韩东廷把他叫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改第九稿。
“小江，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穿过整个开放办公区，落在他耳朵里。旁边工位的周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
他站起来，把文档最小化。屏幕上还闪着光标，第九稿，凌晨两点改的那版，加了七个数据图表，画了六个小时。现在韩总一个电话，又要进去挨训了。
办公室门开着，韩东廷坐在老板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杯子上印着星巴克的logo，白色的杯子黑色的盖，跟他上次在机场看到的一样。他推门进去，韩东廷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坐下来。
“方案我看过了。“韩东廷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他自己，“第三稿到第九稿，我都看了。“
他没说话。
“说实话，“韩东廷往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那种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聊家常，“改了这么多版，我越看越迷糊了。“
他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韩东廷的脸。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出头，眼角没有皱纹，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纹，但不深，很会保养。他想起昨天晚上这张脸离方晴不到二十公分，那张脸上全是汗，灯光照着，亮晶晶的。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你看这里，“韩东廷指着屏幕上的一段话，“这个数据模型，你第一稿用的是A公司的算法，逻辑清晰，简单明了。后来为什么改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第三稿改的时候，韩东廷说“A公司的算法太老了，市场上主流用的是B公司的“。他改了，花了两天，把整个数据模型重做了一遍。第四稿韩东廷说“B公司的算法有问题，你看这个案例，数据跑出来差了两个点“，又改了，又花了两天。第五稿韩东廷说“算了，还是A公司靠谱，你改回去吧“，他又改回去了。第六稿第七稿第八稿第九稿，每次都有新的问题，每次都要改，每次都要花时间。
他花了多少时间？
他不算了。
“所以你看，“韩东廷把电脑合上，笑了笑，“改了这么多，不如不改。“
他盯着韩东廷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点什么出来。愤怒？得意？嘲讽？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很干净，很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这样吧，“韩东廷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旁边，“第一稿不是挺好的吗？用第一稿吧。“
他点了点头。
“小江辛苦了。“韩东廷的手落在他肩上，很轻，很自然，“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是好事。“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收回去。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对了，“韩东廷在后面说，“下午开会的时候，你来汇报一下这个方案。“
他停了一下。
“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是僵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那里往下坠，坠到腰那儿，坠到腿那儿，整个人都沉了下去。回到工位的时候，他发现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握着鼠标都打滑。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又擦了一遍。纸巾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怎么了？“周洋凑过来，压低声音，“韩总又为难你了？“
“没有。“
“别装了，“周洋嘿嘿笑了两声，“全组都知道韩总针对你。就你那方案，改了多少稿了？八稿了吧？上周三我看你改到凌晨两点。“
“嗯。“
“他怎么说的？“
“用第一稿。“
周洋愣住了。
“我操，“他骂了一句，“这不明显整人吗？“
他没说话，打开电脑，把第一稿调出来。
三个月前的版本。
他盯着那些字，那些他三个月前写的字，觉得陌生极了。好像那些字不是他写的，是别人写的，跟他没关系。但那些数据是他调研的，那些图表是他画的，那些结论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三个月。改了九遍。回到原点。
“你准备下午怎么汇报？“周洋问。
“照着念。“
“念完呢？“
“不知道。“
周洋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江宇的肩膀，叹了口气：“兄弟，你心理素质真他妈好。“
“还行。“他说，“被绿了还能准点上班，我这心理素质可以吧。“
周洋愣住了。
“什么？“
“没什么。“他把耳机戴上，打开文档，开始看第一稿。周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操，你们北京人说话就是玄“，走开了。
下午两点半，周会。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念着第一稿的内容。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底下坐着五六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韩东廷坐在最前面，手边放着一杯茶，时不时端起来喝一口，茶是新泡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视线。
“综上所述，“他念到最后一段，“本方案建议采用A公司算法，预计可在三个月内完成系统升级，实现——“
“停一下。“
他停住了。
韩东廷放下茶杯，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像老师看学生，像长辈看后辈，像他每次拍他肩膀说“小江辛苦了“时的那种笑容。
“小江，我觉得这个地方可以再斟酌一下。“韩东廷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图，“你看，这个流程是不是有点复杂了？“
他看了一眼那张图。是第一稿的图，三个月前画的，简单明了，谁都看得懂。
“我记得之前改过一版，这个地方改过。“韩东廷转头看着他，“对吧？“
“对。“
“改成什么了？“
“简化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简化版的？“
他没说话。
底下有人在憋笑，很轻，但他听见了。他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是财务部的小李，跟他同期进来的，平时最爱看热闹。他听见那声憋笑，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
“算了，“韩东廷摆摆手，“继续吧。“
他继续念。声音还是稳的，但手指有点抖，翻页笔差点掉了。他攥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掌心，继续往下念。
“谢谢。“
念完之后，他说了一句，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韩东廷站起来，做了总结发言，夸了另外两个组员的工作，对他的方案只字未提。那一刻他知道了，今天下午这个汇报，白来了。他站在那里二十分钟，念了两千多字，全是废话。
散会之后，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周洋凑过来，骂骂咧咧的：“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故意的吧？“
“嗯。“
“你不说点什么？质问啊，反驳啊，什么的。“
“有用吗？“
周洋不说话了。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发现键盘上有点湿。他低头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的汗滴上去了，键盘缝里亮晶晶的。他拿起纸巾，把键盘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韩总对你真不错。“周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阴阳怪气。
他抬头看了周洋一眼。
“他看我像看一条值得养的狗。“他说，“干得多，吃得少，还不咬人。“
周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操，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没回答。
屏幕上还开着第一稿，他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些三个月前他写的字。
干得多，吃得少，还不咬人。
挺好的。
挺好的。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