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冷宫的寒风卷着漫天碎雪,毫无阻拦地从破旧窗棂缝隙钻进来,狠狠拍打着斑驳掉漆的木门。那刺骨的寒意浸透衣衫、渗入骨髓,却远远不及沈清鸢心口的万分之一悲凉。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囚衣,衣料单薄,早已挡不住冬日的酷寒。曾经身为中宫皇后,风光无限的凤冠霞帔,如今早已化作一捧散落尘土,再也寻不回半分往日荣光。
腹中仅有三个月大的孩儿,早已没了微弱气息,静静沉寂在她腹中。身侧地面随意扔着一张告示,赫然是沈家满门被斩的消息,墨字浸染着刺眼暗红血迹,糊在泛黄的纸页上,一字一句,都刺得她双目酸胀发疼,心如刀绞。
“姐姐,这杯毒酒,妹妹可是特意亲自给你送来的。”
一道娇柔婉转、却藏着无尽阴毒的声音缓缓响起。沈清柔身着一身流光溢彩的华贵锦裙,头戴玲珑珠翠步摇,身姿娇柔地依偎在新帝萧景渊的怀中,眉眼弯弯,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得意与恶毒。
如今的她,已是当朝备受圣宠的贵妃,荣宠加身,风光无限。而这一切的荣华富贵、权势恩宠,全都是踩着沈家满门的森森尸骨,靠着陷害算计她得来的。
沈清鸢抑制不住地咳出一口猩红鲜血,视线模糊涣散,费力抬眼看向眼前这对狼狈为奸的男女,嗓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我沈家世代忠良,鞠躬尽瘁,我倾心辅佐你登上帝位,助你稳固朝纲,你为何非要对我沈家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萧景渊神色淡漠冷硬,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往日伪装出来的温情脉脉,只剩下彻骨的冷漠、算计利用,还有毫不掩饰的嫌弃:“沈太傅权倾朝野,功高震主,沈家势力过大,本就留不得。而你,自始至终,都只是朕夺权路上一枚好用的棋子罢了。若非你天性愚钝单纯,又怎会被清柔玩弄于股掌之间,任人摆布?”
“棋子?”
沈清鸢仰头惨笑出声,滚烫的泪水混着嘴角血水,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缓缓滑落,满是绝望与悲愤,“我待你一片真心,毫无保留,我沈家上下为你倾尽心力,肝脑涂地,你却如此薄情负我!沈清柔,我一直待你亲如嫡妹,处处维护包容,你为何要蓄意陷害我,狠心害我沈家满门老小?”
沈清柔掩着唇角轻轻轻笑,语气慢悠悠的,字字句句都透着刺骨恶毒:“姐姐,谁让你生来便是沈家嫡女,生来就占尽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尊贵的身份、皇后的尊位、沈家无上荣耀,还有七皇子的另眼青睐,这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全都被你占了!你挡了我的前程去路,碍了我的荣华富贵,自然该死!”
七皇子萧玦……
这四个字像一根尖锐的冰刺,猛地扎进沈清鸢的心头,让她浑身一颤。
那个向来性情孤僻冷漠、寡言少语,从前被她固执偏见视作眼中钉、刻意疏远避开的七皇子。前世朝堂政变,她身陷囹圄之时,是他不顾自身安危,不惜当众顶撞登基后的萧景渊,极力为她辩解求情。最后却落得被削去手中兵权,发配边疆,最终惨死在荒寂边关,连尸骨都没能归京。
她直到临死这一刻才幡然醒悟,自己这辈子识人不清,错信了披着温善外皮的豺狼,反倒辜负、错过了那个世间唯一真心待她、愿意为她舍命之人。
滔天的悔恨、蚀骨的怨毒、满心的不甘,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萧景渊!沈清柔!”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眼底翻涌着浓烈血色与戾气,“我沈清鸢便是化作厉鬼,坠入九幽地狱,也绝不会放过你们!若有来生,我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挫骨扬灰,永世不得安生!”
她猛地抬手,一把抢过桌案上那杯冒着寒气的毒酒,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刺骨的毒液瞬间灼烧喉咙,顺着食道蔓延至五脏六腑,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意识渐渐涣散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清晰看见沈清柔脸上那抹胜利者般得意的笑容,看见萧景渊漠然无波的冰冷侧脸,更在朦胧脑海里,定格了萧玦那双盛满悲痛、满心绝望的眼眸。
若有来生……
她定要拼尽所有,护住阖家亲人,狠狠虐遍前世所有仇人,再也不会辜负那个真心待她的人!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啊!”
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在耳边一遍遍响起,熟悉至极,却又带着一丝恍惚的陌生感。
沈清鸢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刺眼温暖的阳光透过精致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屋内,落在床幔上暖意融融,周遭暖意萦绕,哪里有半分冷宫的萧瑟酷寒?
她茫然抬眼环顾四周,赫然发现自己正身处熟悉无比的闺房之中。精致的雕花拔步床,轻柔垂落的流苏帐幔,窗边桌案上摆着她平日里最爱的青瓷花瓶,屋内陈设样样熟悉,皆是她少女时的模样。
床边跪着她自幼贴身伺候的丫鬟晚翠,眼眶通红,满脸担忧,正焦急地望着她。
“晚翠?”沈清鸢缓缓开口,嗓音清脆软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完全没有冷宫之中的嘶哑破败,“这里是……哪里?”
“小姐,您怕是睡糊涂了,这是咱们府邸的清芷院啊!”晚翠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语气满是后怕,“今日可是您的及笄大典,夫人早已在前厅等着您过去呢。您方才午睡突然魇着了,眉头紧锁脸色发白,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及笄大典?
这四个字如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沈清鸢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双纤细白皙、肌肤细腻、毫无半点伤痕瑕疵的玉手,安然无恙,哪里还是那双在冷宫里饱受折磨、布满冻疮与伤痕的手?
她心头巨震,猛地掀被起身,踉跄着走到梳妆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少女容颜,眉眼精致灵动,肌肤莹润如玉,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娇憨,赫然正是十五岁、尚未经历所有磨难的自己!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十五岁及笄这一年,所有的悲剧都还未曾发生,所有的伤痛都还未曾降临。
父亲母亲尚且安康健在,沈家满门安稳荣耀,安然无事。萧景渊还戴着温文尔雅的假面,对她百般假意追求;沈清柔依旧伪装成乖巧懂事、柔弱温顺的庶妹,在她身边伏低做小;而萧玦,也依旧安然无恙身在京城,没有卷入朝堂纷争,更没有落得惨死边关的下场。
沈清鸢紧紧攥起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清晰尖锐的痛感,真切地提醒着她,这不是虚幻梦境,是真实的重来。
老天有眼,终究是怜悯她前世冤屈,给了她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
这一世,她立誓绝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不再天真识人不清,不再愚善任人算计。
萧景渊,沈清柔!你们前世欠我的血泪、欠沈家满门的性命,我会一点一点,分毫不差,全部亲手讨回来!
还有萧玦……
心念掠过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想到他前世为自己付出的一切与最终凄惨结局,沈清鸢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柔软复杂的暖意与愧疚。
这一世,她定会擦亮双眼,远离渣男伪善,也定不会再辜负他一片赤诚真心,护他安稳,予他暖意。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看着还是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舒服?”晚翠见她怔怔望着铜镜出神,神色忽冷忽沉,不由得满心担忧,轻声开口询问。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戾气与酸涩,缓缓转头看向晚翠。褪去了前世的天真懵懂,眉眼间恢复了世家嫡女的端庄从容,却又悄然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稳冷冽:“我无事,不过是做了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罢了。”
“没事就好。”晚翠松了口气,立刻上前张罗起来,“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更衣,今日是您的及笄大典,府中宾客云集,达官显贵家眷皆有到场,咱们可万万不能失了沈家嫡小姐的体面仪态。”
晚翠手脚麻利地为她打理发髻,换上一身温婉雅致的水红色及笄礼裙,发髻点缀精致玉簪,衬得少女容颜愈发清丽动人。
沈清鸢静静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眉眼敛去青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弧度。
她清清楚楚记得,前世今日这场及笄大典,正是萧景渊当众对她流露好感、博取众人目光的日子,也是沈清柔暗地里开始心生嫉妒、悄悄布局使绊子的开端。
前世的她,天真愚蠢,心思单纯,轻易便沉溺在萧景渊伪装的温柔里,满心欢喜接受他的示好,对沈清柔假意的亲近和暗中算计毫无察觉,一路落入圈套,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含恨惨死的下场。
但这一世,一切都该变了。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这一刻起,便该彻底互换。
她静静等着,冷眼旁观,看萧景渊与沈清柔这对虚伪至极的男女,如何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出拙劣又可笑的温情戏码。
而她,会稳住心神,步步为营,亲手撕碎他们伪善的面具,护住家人,清算仇怨,踏平前路所有阴谋诡计,正式开启属于她的复仇逆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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