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星期五,广汉。
沈砚从彭州回来的大巴上,一路都在看手机里祖父手绘拓片的照片。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平原上的麦田照成一片亮黄色,他的手机屏幕在这片亮色里显得很暗,他把亮度调到最高,还是看不太清。不是屏幕的问题,是祖父的铅笔线条太淡了,三十多年的岁月把它们磨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他把手机凑近了一些,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拓片的局部。那道刻痕的走向在他眼前慢慢清晰起来,起刀的位置在左边,入刀的角度很陡,几乎垂直地切下去,然后平缓地向右走,到尾端的时候微微上挑。和他手机里存的八号坑刻痕照片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林盏在修复室。沈砚到的时候,她正在清理一件新出土的玉琮。操作台上摊着一沓打印纸,是沈砚昨天从老宅发来的祖父拓片的扫描件。她没等他,已经在比对了。
“你来了。”林盏没抬头,镊子尖探进玉琮阴刻线的缝隙,把一小簇铜锈拨进玻璃皿。“你发来的拓片,我全看了。你祖父的手绘精度很高,和我们现在三维扫描的数据误差在毫米级。”
沈砚把背包放到操作台下面,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左边是祖父一九八六年手绘的玉璋背面刻痕拓片,右边是八号坑青铜残枝的刻痕放大图,中间用红笔画了一条连线,连线上写着两个字:“同源”。
“你什么时候做的比对?”沈砚问。
“昨天晚上。你发过来之后,我加了个班。”林盏把镊子放下,摘掉护目镜,转过身来。“你祖父的拓片和八号坑的刻痕,在构形、入刀角度、收笔特征上,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误差范围在自然磨损和材质差异的允许区间内。”
沈砚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两张并排的照片。祖父的笔画用的是铅笔,线条的边缘有细微的毛边,那是拓片纸张纤维造成的。八号坑的照片里,刻痕的边缘是金属的锐利断面。两种不同的材质,隔着三十八年的时光,在沈砚的视线里重叠在一起。
“百分之九十五。”沈砚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保守估计。”林盏说。“如果算上刻痕深度衰减曲线的拟合度,可能更高。我把两个字符的收笔段都做了量化对比,你祖父手绘的收笔角度是四十三点五度,八号坑的照片实测是四十四度。差零点五度,在测量误差范围之内。”
沈砚从背包里抽出祖父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到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那一页。祖父写道:“二号坑青铜神树残件树干背光面,发现与一号坑玉璋背面刻痕走向高度相似的V形刻痕三处。”他把笔记本放在操作台上,推到林盏面前。
林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白板和笔记本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你祖父在一九八六年就判断这是跨坑分布的符号体系。他当时没有公开——是因为样本不够,不是不敢。”
沈砚没说话。他站在白板前,把祖父的拓片和八号坑的刻痕并排又看了一遍。两条线,隔了三十八年,在两张不同的纸上,被他并排贴在一起。如果祖父活着,他会不会站在这里,和他一起看?
林盏走到他旁边,看着白板上他抄的那行字。“你祖父的用词很谨慎。他说‘不是孤例’,没说‘是文字体系’。他给自己留了余地。”
“他留了一辈子的余地。”沈砚说。
两个人沉默了十几秒。通风管道的声音在头顶嗡嗡响,空调外机在窗外运转。沈砚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右上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两行字:
“祖父一九八六年跨坑符号发现记录——确认。八号坑刻痕与二号坑玉璋拓片匹配——确认。”
林盏接过马克笔,在他写的两行字下面加了一行:“跨坑、跨材质、跨时间的符号同源——确认。铁证落地。”
她把马克笔帽拧紧,放在白板的笔槽里。
下午,赵老师突然来了。她一个人,没有带孙老师和钱老师。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像只装了一张纸。
“沈博士,林老师,打扰了。”她把信封放在操作台上。“省院对你们那个‘同源’结论的初步意见。你们看看。”
沈砚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跨坑符号同源现象属实,但定性为‘文字体系’缺乏关键性证据。建议暂缓发表。”落款是省院学术委员会,盖章。
沈砚把纸折好,放回信封。“赵老师,这个‘关键性证据’,指的是什么?”
赵老师看着白板上那两行字。“金杖夹缝里的那五个字符。如果那五个字符能和你们已经破译的八个字组成完整的句子,省院同意发表。如果不能,你们的工作只能作为‘内部研究资料’存档。”
林盏把镊子放下。“同步辐射还有十三天。那五个字符的轮廓出来后,我们就能判断它们是不是‘后世得证’的变体。”
赵老师点了点头。“那十三天后,我等你们的结果。”
她走了。沈砚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修复室,走向停车场。她的车开走了。
“她在等。”林盏说。
“她在逼。”沈砚说。“十三天,同步辐射出结果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人动金杖。省院也不会。”
林盏走到恒温柜前,看着金杖碎片。“那我们不动。等。”
傍晚,老刘从值班室打来电话。“沈博,那个姓郑的又在停车场。没下车,车窗全黑。但他用长焦镜头拍了修复室的方向。我看到镜头反光了。”
沈砚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郑为峰的车停在最里面,车窗全黑,看不到里面。但镜头的反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眨的眼睛。
“刘叔,不用拦。让他拍。”
“要得要得。”
沈砚拉上百叶帘。他回到操作台前,把祖父的拓片和八号坑的刻痕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锁进抽屉。
“他不怕我们看到他在拍。”林盏说。
“他怕我们看不到。他在告诉我们,他一直都在。”
沈砚把祖父笔记本翻开,翻到扉页。那个被陈敬山描过的“墟”字,收笔的方向是右下方四十五度。祖父写“墟”字,收笔是左下方。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墟”字,收笔是正下方。三种写法,三个人。
“林盏,你写‘墟’字,收笔是什么方向?”
林盏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墟”字。收笔是左下方。
“你和祖父一样。”沈砚说。
“你和陈老师一样。”林盏说。
两个人对着白板上三个不同收笔方向的“墟”字,站了很久。
上古痕迹——
望舒第一次见到鱼凫衍,是在柏灌长老的刑场。她站在人群最后一排,看着他——年轻的王,坐在观星台的最高处,面无表情。巫彭在他旁边,念诵着神谕,声音像风穿过空洞的骨头。但望舒注意到,鱼凫衍的手在袖中握着什么。他的指节发白,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刑场散后,望舒没有立刻离开。她绕到观星台后面,那里有一条排水沟,通往王城的下水道。她经常从这里进出祭器库,没有人发现。但今晚,有人在等她。鱼凫衍从阴影中走出来,没有王冠,没有侍卫。他的脸上还有刑场上的苍白,但眼睛很亮。“你是望舒。”他说,不是问句。望舒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袖中的刻刀。“王上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柏灌长老告诉我的。”鱼凫衍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柏灌长老临死前托人交给他的那片玉。“我需要一个愿意刻真相的贞人。”望舒沉默了很长时间。“此为何意?”“南迁。去金沙。那里没有祭司,没有神怒。”“你会死。”“我知道。”鱼凫衍笑了。“所以我才需要记录。我需要以后的人知道,我不是被神抛弃的王。我是主动选择的。”
【第1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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