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杂役的本分

  第二天的寒潭里,纪寒比以前沉得更深了一些。

  不是因为胖执事鞭子抽得狠了——打是老样子,骂是老调子,杂役弟子对鞭子的恐惧在入宗第一个月就已经消耗殆尽。是纪寒自己改了主意,他想试试潭底。

  寒潭的底部他以前探过太多次,铺满鹅卵石的平坦床面,三丈深,没有暗流,没有水草,干净得像一口被反复刷洗的锅。但昨晚睡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潭水的寒气来自地下,那底部应该有渗透点才对。

  他用指尖摸着鹅卵石一路往前探。

  水温在胸口高度断崖式下降。普通杂役一沉到这里就会本能往上浮,因为心脏最先冻得发痛。但纪寒硬是按着冰冷的石壁把自己压到最底。三年锻体期不停用寒气淬炼的结果只有一个:他对寒意的耐受性比外门弟子还高。

  潭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但有一小片区域的石头触感不对。那些石头边缘摸起来参差不齐,断口发白——是最近才碎开的。

  纪寒在水下睁开眼睛。

  透过淡蓝色的水光,他能看到那里确实有一道裂缝。缝隙极细,窄到插不进指甲,但丝丝缕缕的寒意正从那条裂缝里往外渗透。他在冥冥中感觉到,这股寒意正好和自己体质产生了某种共振,让本应刺痛的寒力变得柔和轻盈。

  纪寒伸出手掌按在裂缝上,闭上眼仔细感应经脉的反应。

  很微弱。微弱到整个玄冰宗除了他,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注意到。但这股寒意顺着他的经脉流动时,原本生涩不顺的《基础冰诀》运转突然变得顺滑了。像是机器齿轮卡住多年的部位,被滴了一滴润滑油。

  他睁开眼,拿几块碎石塞进裂缝里,又在更外围用泥巴碾平一层细密的涂层,最后把周围碎裂的石头归拢盖住整个区域。

  不能封死。要留一个可控的渗透量。

  这是他前世最熟悉的工作之一——处理精密仪器内部的流体渗漏。压力要稳,流速要匀,太过会冲坏管道,太少则效率不足。这种控制的思维和修真界截然不同,但它奏效。

  做完这些,纪寒浮出水面。

  今天上午的工作是清理演武场旁边一段废弃的石阶。大雪积了一冬天没人过问,管事怕来年开春化了雪冲垮台阶,就把杂役院所有暂时没活的人全调了过来。纪寒分到一根破旧的铁镐和一把木柄松动的铲子。

  三十多个杂役在山坡上闷头铲雪,偶尔有人被溅落的冰块砸到后脊,发出低低的闷哼。

  “听说了吗?”旁边一个瘦高个杂役一边铲雪一边朝纪寒努嘴,“炼器堂的告示今天贴出来了。”

  纪寒没应声。

  “招学徒不是从外门升,是从杂役招,”瘦高个继续往下说,声音带着激动,“只要识字、手稳,外加一个考核。一旦选上就是正式去了炼器堂,不用再泡这口杀千刀的寒潭,月例还涨到三块灵晶。”

  “三块啊,”前排的大个子砸了一下冻硬的积雪,嘴里嘟囔,“干了三年我手头从没超过一块半。”

  纪寒手里挥镐不停,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三块灵晶,比他之前听到的多一块,每月多一整块。这意味着一年下来能多攒十二块灵晶,够在坊市买一批低阶符纸和朱砂墨,正式尝试自己一直想做的炼制。

  “你去不?”瘦高个问纪寒。

  纪寒铲起最后一块冰坨扔进背篓,“去。”

  但他想的不是炼器堂。他想的是昨天药园北墙那个墙缝里的寒力。如果有足够灵晶能买一支最低级的刻刀和一块空阵盘,他想在那个砖缝上试着做一个尝试——给他的寒潭修炼点做一个“信号增强装置”。

  目前裂缝太小,渗透量太低。如果能在裂缝周围布设一个小型聚能阵,把渗出的寒力收敛聚拢成一束,使那一点微弱的特殊寒力被引流到对他修行有效的波段上,那么他每天晚上去寒潭修炼时就能直接站在这束寒力前方,让体内的冰螭残魂与之产生更充分的交互。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有刻刀和空阵盘。

  刻刀最便宜的二十灵晶。空阵盘哪怕最粗糙的版本也要二十五灵晶。他现在全身家当——不是现在,是三年来——总共十二块灵晶。还差得远。

  那也先要去炼器堂。哪怕只是当个打杂的学徒,至少体面一点。每天砍柴挑水泡寒潭的生活,他已经重复了一千多天。该换条路了。

  中午吃过干粮之后,纪寒找到了炼器堂。

  炼器堂位于宗门东北侧,占地比其他堂口大了近一半。整栋建筑是用耐高温的玄武岩垒的,没有窗户,只有几个巨大的烟囱往外冒着带有硫磺味的白烟。门口地砖被踩得看不出原色,石阶上散落着各种未知金属的碎屑。

  告示牌就立在正门右侧,一张黄纸写着——

  “炼器堂招收学徒二名。要求:五官端正、手脚灵活、识文断字。考核时间:后日辰时。考核地点:堂内试炼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像是临时追加上去的:“通过初试者,包吃住。”

  纪寒多看了“包吃住”三个字两秒。

  这么实在的优点写在告示上,说明炼器堂根本不缺想报名的人。他们要挑的不是想吃饱饭的杂役,而是真有手艺基础的苗子。

  当天傍晚收工之后,纪寒没有回石屋。他绕到外门弟子的藏书阁外面,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下,等着。

  他需要了解炼器。

  外门藏书阁对本门弟子开放,杂役禁止入内。但外门弟子借阅最多的功法书和术法详解,有时会在路上边走边看。纪寒盯上的不是内藏典籍——他没那么大胆子偷书——是被人随手扔掉的旧笔记残页。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个穿着外门蓝衫的少年从藏书阁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卷轴,腋下夹着一本黄皮小册。走出门口时那本小册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少年嘟囔一声握紧了,快步走开。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走出来,肩上挂着个旧布袋,手里攥着几页写满字的草纸。他边走边看,看一张撕一张,撕下的纸片随手就丢在路边。

  纪寒等他走远,摸黑过去,捡起那几片碎纸。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部分内容:

  “……炼制四步:淬火、回火、镶阵、附灵。淬火稳温三分,回火慢退一分……镶阵须先调灵墨……附灵一步最险,十器有三因灵暴而毁……”

  就这几句,足够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大概知道炼器是怎么回事。

  纪寒把碎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贪心,有一点点信息就行了。以他的风格,有了框架,余下的部分自己去试出来就行。

  两日后的辰时,纪寒和其他五十多个杂役站在炼器堂外的空地上。五十多个人排成五排,年龄从十五到三十不等,大多身形壮实,脸色枯黄,和他一样常年营养不良。

  考核分了三个环节。第一轮,验识字——每人发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一句话,要求读出来。纪寒分到的那张写着:“将寒铁入炉温至赤红,然后浸入百年寒泉水中淬之。”

  他念完,监考的外门弟子点点头让他过关。

  第二轮,测手稳——要求在沙盘上用一支笔在固定轨迹里走线,不能抖出线外。

  这个对纪寒来说是他最熟悉的手艺活。他抽到一支笔、一个装细沙的平底沙盘,要求在沙盘上画出一条规定宽度的直线。线宽不得超过五毫米,必须从沙盘这一头连到另一头,中间不能断,不能歪出轨道。监考弟子给每人的沙盘上都刻了两条隐形浅槽,纪寒用手摸到后,蹲下身稳住手腕,指尖从槽底滑过去,笔在槽里流出一条笔直如刀切的线,宽度始终如一。

  负责初试的炼器堂老弟子姓孔,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右脸暗红一片烫疤,手里捏着本名册本,连续刷掉二十多人后看到纪寒这条线,顿了一下。

  他把沙盘端起来,从侧面和正面反复打量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在纪寒那栏写下“通过”。

  第三轮考核在炼器堂内进行。

  试炼间是一个低矮但宽大的石室,里面靠墙摆着一些炼器用的东西——刻刀、符笔、淬火池,以及几块金属锭。纪寒被分配到一个角落位置,面前摆着一根二指粗细的寒铁锭。

  监考孔师兄站在石室前面大声宣布,“你们每人会分到一根废的寒铁锭,上面有裂痕。你们的任务是——把这根废料变成能用的东西。随便做什么,哪怕只是敲成一根铁钉。我们会根据成品的质量评分。”

  五十多个杂役面面相觑。

  有些人拿起寒铁锭就开始用力敲,想尽快把它敲平敲直。有些人在发愣,似乎完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纪寒握住寒铁锭,翻来覆去看了大半盏茶的时间。

  寒铁锭确实有裂痕——一端的位置有三道很明显的斜裂,按常规处理直接回炉重锻没有意义,因为裂痕如果被锻造拉长,整根料直接报废。

  他没急着上锤子。他走到废料筐旁边蹲下,在那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块上次某人废弃的粗糙模具——一块厚石板,中间有个凹槽,应该是铸什么东西时剩下不要的。凹槽尺寸比小指还细。

  足够了。

  纪寒把寒铁锭放在锻台上,用铁锤——不是用力敲——而是像前世做金相分析时那样,从锭身完好的一侧开始,一锤一锤地试探性敲敲看看裂痕传导到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声音从“哐”变成“嗑嗑”作响——那是寒铁的韧性开始断裂。

  他没朝那个方向再敲,转而横向敲击,沿着裂痕方向的垂直走势分段捶平,再从裂痕最深处用剔除锤轻轻断掉了已经不可挽救的部分。

  剩下的锭身,拇指粗细,裂痕影响区全部切除,剩一个短细的铁条。

  孔师兄在旁边看得清楚,那张带疤的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普通的杂役拿到裂锭之后,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反复敲,把它整个敲平,希望凭力气遮丑。但这个寡言的杂役不光不敲平,他把裂口切开后往废料堆里翻,手里那块寒铁已经只剩下完整锭原长的一半多一点——可是切面干净工整,像用药刀切豆腐。

  纪寒没在意周围的眼光。他把切好的寒铁条放进刚才捡来的石模凹槽里,然后用钳子夹起模具,塞进旁边的砂炉里。

  炼器堂的砂炉是统一预热的,里面烧着一种散发着淡蓝色火焰的炼石。纪寒将模具放进去后,看了大约半盏茶功夫,等着铁条重新烧到韧红。

  他不淬水。寒铁淬水温控极难,但他看过前晚捡到的那几页旧笔记,里面提过“回火退一分”。他没有灵液,只能用最简单原始的做法——夹出铁条后铺在石面上,让其自然冷却。

  这个过程极慢,等铁条从赤红褪成暗灰,又反复烧红过一次,再退温,耗时远超其他所有人。他身边的杂役一个接一个拿起成品交到孔师兄手里,然后退出试炼间。只有纪寒还在那里,反复加热、退火、再加热、再退火。

  最后一次把铁条从砂炉夹出来之后,他用粗砂石磨平棱角,磨成一支笔的粗细,用细密的小锉在笔芯粗的那头凿出了一个小凹槽。然后把身上的补丁短褂撕下一小条布,撕成细线一根根捻进凹槽里。

  做完这一步,他把这支短铁钎拿在手里,对着试炼间的墙面,从左向右画了一道直线。

  墙面上,一道细细的银灰划痕浮现在石壁上,痕迹连续完整,连砂眼都没断。

  纪寒把寒铁钎交到孔师兄手里。

  孔师兄接过寒铁钎,先看了看那道墙上的笔直划痕,又低头翻动了一下手里的短铁钎,眼光停留在它顶端用布捻裹成的新笔头上——一个最原始的铁芯画线笔,石模加热镶嵌成型,退火消去裂纹脆性。笔芯竟然用废弃的粗砂粒强行磨出一圈细微粗糙度,沾上灵墨时抓墨力比坊市里卖的一些便宜铁笔还稳。

  孔师兄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纪寒。”

  孔师兄看着手里单薄却透着一股执拗劲的寒铁笔,喉结滚动了一下,顿了大约五个呼吸,在名册“纪寒”那一栏写下了一个字。

  纪寒低头站在锻台前,面无表情。

  他在纸上划出的那道笔直线,是用成本最低的方式复现的一件精密画线工具。没有修为一分,没有灵材半点,但他手里的工艺做到了修仙者想要的标准。

  他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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