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半岁的时候,陈清晨在城里找到了工作。不是林城,是离寨子最近的城市——榕城。从榕城到寨子,开车要三个小时,比林城近了将近一半。她投了很多简历,只有这家叫“山野筑”的建筑设计工作室给了她回复。老板姓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道月牙。她看了陈清晨的作品集,翻到那张黎寨鼓楼的复原模型图时停了一下,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一点。
“这是你做的?”
“是。”
“你去过黎寨?”
陈清晨看着孟姐手指点着的那张鼓楼复原图,看着图纸上那些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榫卯结构,看着每一个榫头、每一个卯眼都画得精确到毫米。这张图是她在林城大学时画的,用的尺子,没有用电脑,每一个榫头都是她用手画出来的,画了整整一个学期。“我家在那里。”她说了这句话之后,孟姐没有问“你家在黎寨你怎么住在榕城”或者“你在黎寨有家为什么还要租房子”。她只是点了点头,把作品集合上,放在桌上。
“周一能上班吗?”
陈清晨周一去上班了。租的房子在公司附近,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她买了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套锅碗瓢盆,把冰箱塞满了,把衣柜挂满了,把那张从林城带来的竹杖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家四口的合影——她,徐远航,海哥儿,小鱼。小鱼那时候才三个月,还不会坐,是躺在床上的,海哥儿趴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镜头笑。这张照片是龙婶拍的,拍糊了,海哥儿的脸是模糊的,小鱼的脸也是模糊的,只有床头柜上那把银梳子是清晰的。
她还是把它带来了。
周一早上七点,她出门上班。背着双肩包,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和整栋楼的其他窗户没什么两样。她在这里住了三天了,还不觉得这里是家。家不在这里,家在三个小时之外的那个寨子里,在千山脚下,在银杏树下,在徐远航和海哥儿和小鱼的身边。
周一到周五,她工作,吃饭,睡觉。和每一个在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一样,朝九晚五,挤地铁,吃外卖,加班到深夜。她的老板孟姐是个很好的人,知道她周五要赶着回寨子,从不给她安排加班。有时候活干不完,孟姐说带回去做,她就把图纸拷进U盘,背着一包文件,赶最后一班大巴回寨子。
周五晚上八点,大巴从榕城客运站出发。全程三个小时,到寨子山脚下已经十一点了。从山脚到寨门还有一段路,徐远航每次都在那里等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苗衣,手里握着竹杖,杖头的红色珠子在夜色中闪着光,像一盏不灭的灯。她从大巴上下来,看到那盏灯,心就安了。
“等多久了?”她走过去。
“刚到。”他说。她不信,因为他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被风吹凉的凉,而是在夜风中站了很久、体温被一点一点吹散的凉。她不拆穿他,把手伸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裹住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从山脚到寨门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跟他说这一周在公司发生的事——孟姐养了一只猫,今天带到公司来了,把她的图纸踩了几个爪印;食堂换了新厨师,做的酸汤鱼比以前的难吃多了,她想念吴伯做的酸汤。他听得很认真,听到猫踩图纸的时候笑了,听到酸汤鱼难吃的时候皱了皱眉,说“明天我给你做”。
寨门到了。她推开院门,银杏树还在,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堂屋里亮着灯,海哥儿坐在桌边写作业。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和徐远航走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妈妈,你回来了。”
她蹲下来,他走过来,她抱住他。他已经很大了,大到她抱他有点吃力了,大到他的头能抵着她的下巴了,大到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龙婶买的,说是去屑止痒,她闻着像薄荷。
“海哥儿,妈妈想你了。”
“我也想你,妈妈。”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她抱着他,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短短的,硬硬的,像一把小刷子。
徐小鱼从里屋跑出来,赤着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她看到陈清晨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只小燕子一样扑过来。“妈妈,妈妈,妈妈——!”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陈清晨把她抱起来,她搂着陈清晨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像小时候一样。她已经一岁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她说得最清楚的两个字不是“妈妈”,是“哥哥”。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哥哥”,吃饭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哥哥”,睡觉前最后一句话还是“哥哥”。海哥儿走到哪她跟到哪,像一条小尾巴。
“小鱼,妈妈回来了,开不开心?”她的小脸从陈清晨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开心。”然后又靠回去,继续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周末的两天,陈清晨什么都不做。不做饭,不洗衣,不扫地,不喂鸡,不做任何家务。这些事徐远航和海哥儿都包了。徐远航做饭,海哥儿洗衣;徐远航扫地,海哥儿喂鸡;徐远航洗碗,海哥儿擦桌子。小鱼负责在旁边捣乱——哥哥晾衣服的时候她把晾好的衣服从衣架上拽下来,拖在地上跑,像一面旗帜;爸爸切菜的时候她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像一只树袋熊。
陈清晨在院子里晒太阳,银杏树光秃秃的,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被子。她看着他们,看着徐远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海哥儿踮起脚尖晾衣服的身影,看着小鱼抱着徐远航的腿拖来拖去。
她的眼睛湿了,没有擦,任由那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榕城的工作很忙,项目一个接一个,图纸一张接一张。孟姐说陈清晨是他们工作室最有天赋的建筑师,说她画图的速度比电脑还快,说她设计的东西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陈清晨不知道什么是有天赋,她只是画得快,画得准。鼓楼、风雨桥、吊脚楼、绣楼,这些建筑在她脑子里,不需要想就知道每一根梁的位置、每一块瓦的弧度、每一个榫头的尺寸。不是她记性好,是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她脑子里,从千千万万年前就在了,她只是把它们画出来而已。
周五的傍晚,徐远航来榕城接她。
不是每个周五都来,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他会提前跟她说,她下班后在公司楼下等他。他从大巴上下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苗衣,手里握着竹杖,杖头的红色珠子在夕阳中闪着光。她看着他穿过马路,走过斑马线,走到她面前。
“等多久了?”他问。
“刚到。”她说。
他笑了,没有拆穿她。他的手伸过来,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两个人并肩走在榕城的街道上,人群在他们身边流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这座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人,一个穿着苗衣的男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是寨子的族长,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是千山的守村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手背上的蝴蝶会发光。他们只是两个手牵手走在街上的普通人。
晚上,他们去吃酸汤鱼。榕城有一家苗家菜馆,酸汤鱼做得很地道,老板娘是黎寨的人,嫁到榕城来的。她认识徐远航,也认识陈清晨。每次他们来,她都会多送一盘糯米粑粑。
“阿航,又来接清晨了?”老板娘端着酸汤鱼走过来,把锅放在桌上,锅里的酸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每周都跑,不累吗?”
“不累。”他说。老板娘笑了,看着陈清晨。“清晨你好福气哦。”然后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陈清晨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酸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然后回甘。和吴伯做的酸汤味道不一样,吴伯的酸汤更醇厚,像被时间发酵过的;这里的酸汤更清爽,像被清晨的露水洗过的。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徐远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那道弧线很深,从嘴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延伸到眼角。她抬起头看到他的笑,也笑了。
“笑什么?”
“没笑什么。”
她把一块鱼肉夹到他碗里。“你也吃。”他低下头吃那块鱼肉,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寨子。在榕城住了一晚,就住在她租的那间小房子里。一室一厅,很小,小到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转身都会撞到。床也很小,一米五的,她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有点挤。他睡在外侧,她睡在内侧,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徐远航。”
“嗯。”
“你想我吗?”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抚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想。”
“什么时候最想?”
他想了想。“周三。周三最想。周一刚分开,还不觉得;周二开始想;周三最想;周四知道你快回来了,好一点;周五就好了,周五要去接你。”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流出来了,没有声音,不想让他知道。但他的手指摸到了她脸上的泪水,停了一下,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知道,因为他也想哭,在周三的夜晚。他一个人躺在银杏树下,看着千山顶上的月亮。小鱼已经睡着了,海哥儿在屋里写作业。他在院子里,听着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想着她在做什么。加班?吃饭?睡觉?有没有想他?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天亮了,周四了,快回来了。
周六早上,两个人一起回寨子。大巴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去寨子走亲戚的。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间,两只蝴蝶并排靠在一起。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从乡镇变成山村,从山村变成连绵不绝的山峦和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现在她是两个人——不,是四个人。
寨门口,海哥儿抱着小鱼站在那里。小鱼看到大巴车停下来,车门打开,陈清晨从车上走下来,她挣扎着从海哥儿怀里下来,赤着脚跑过来,像一只小燕子扑进她怀里。
“妈妈,妈妈,妈妈——!”
陈清晨把她抱起来,她搂着陈清晨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小鱼,妈妈回来了,开不开心?”小鱼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用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开心。”
海哥儿站在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衫,脚上踩着千层底的布鞋,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一截青青的头皮。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抽条的小树,瘦瘦的,高高的,腰背挺得笔直。
陈清晨抱着小鱼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海哥儿,妈妈回来了。”他的脸红了,从耳尖红到耳廓。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不喜欢被亲,但他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亲了。“妈妈,饭做好了,酸汤鱼,爸爸教我的。”他像一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说。
陈清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学会了做酸汤鱼,学会了照顾妹妹,学会了管这个家。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妈妈,你放心去工作,家里有我。
徐远航站在她身后,看着海哥儿红着脸的样子,看着他被她亲了之后故作镇定其实心里乐开了花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的。她第一次亲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脸红了,耳朵红了,心里乐开了花。
他笑了,没有声音,但嘴角的弧线很深。海哥儿看到了他的笑,脸更红了。“爸爸,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一家人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陈清晨抱着小鱼,徐远航牵着陈清晨的手,海哥儿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
小鱼从陈清晨肩上探出头,看着前面带路的哥哥。她忽然笑了,笑得咯咯的,像一只下蛋的小母鸡。“哥哥,哥哥,哥哥——!”海哥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叫哥哥干嘛?”
“抱。”她伸出双手要他抱。陈清晨把她放下来,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扑进海哥儿怀里。海哥儿蹲下来接住她,她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口水流了他一肩膀。他没有擦,由着她流,抱着她站起来,继续走。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落在兄妹俩身上。
陈清晨靠在徐远航肩膀上,看着前面那个少年抱着那个小丫头的背影。
“徐远航,海哥儿像你。”
“他比我好。”
她握紧了他的手。“他比你好,你比他好,你们都好。”
千山顶上,古庙的新魂还亮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等着来年春天再发芽。来年春天,千山上的映山红还会开,银杏树还会长出新叶,寨子里的酸汤鱼还会咕嘟咕嘟地冒泡,小鱼还会追着哥哥跑,海哥儿还会管着这个家,徐远航还会在周五的傍晚去榕城接她。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也不慢。像千山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像她手背上那只蝴蝶,翅膀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她每周五从榕城回来,每周一从寨子离开。她在两个家之间来来去去,一个是她工作的地方,一个是她生活的地方;一个是她奋斗的地方,一个是她爱的地方。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来,不再离开。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她在哪里,在榕城还是在寨子,在办公室还是在银杏树下,她都不是一个人。
千山在,古庙在,蝴蝶在。他在,孩子们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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