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天的晚上,倚天全剧杀青。
最后一次的杀青宴摆在横店最大的酒楼,之前都是某个片场或者是一些重要的角色杀青,剧组也会看情况举办一个小型的杀青宴,只是没有这次这么隆重。
菜是按最高标准点的——于明掏的钱,他说“拍来大半年,该吃顿好的”。
桌上白酒啤酒摆了一排,烟抽了两条。
林逾坐在武行那桌,大刘左边,阿Ken右边,大刘已经开了第二瓶啤酒,阿Ken端着杯子抿着喝,没说话。
林逾自己倒了杯茶,他喝不了白的,啤酒也不太能喝。
“喝茶?”大刘瞪他一眼,“杀青宴你喝茶?”
“喝不了酒。”
“你这也太没劲了。”大刘摇头,“东北爷们哪有不喝酒的。”
“我又不是东北的。”
“……也是。”大刘自己灌了一口,没再管他。
于明站起来敬酒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半年多了,辛苦了。”
他端着酒杯扫了一圈,视线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下。
从主角到配角,从导演组到武行组,一个没落。
最后落在武行那桌。
“有个小子我得单独提一句。”于明拿杯子指了指林逾,“林逾。”
林逾愣了一下。
全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四个月前这小子来试戏,踢了一脚,我当场拍板签的。”于明喝了口酒,“那时候他是个B级武行,现在——”
他停了停。
“现在他是能演哭戏的武术演员来啊。”
“哈哈哈哈哈~~~”
片场里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大刘拍林逾后背拍得啪啪响:“林逾牛逼!”
林逾端着杯子站起来,没说话,冲于明举了一下杯。
于明也举了一下,两个人隔了三桌碰了个空杯。
底下有人起哄:“林逾说两句!”
林逾看了看全场,想了几秒,举着杯子说了一句:“谢了。”
就两个字。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闹成一片。
大刘拍着桌子:“你可真够省的!”
于明在下头喊:“说两句就说两句,别学你师父闷葫芦。”
阿Ken在旁边“嘁”了一声,没接话。
“下部戏继续跟我。”于明补了一句,坐下了。
阿Ken在旁边拍了拍林逾的肩,没说话。
不过他脸上挂了个笑,难得的。
林逾跟了他四个月,这是头一回见他笑。
几轮酒下来,阿Ken喝多了。
他搂着林逾的脖子,舌头都大了:“你知唔知……我当年入行嗰阵……”
“师父,你喝多了。”
“冇多冇多!”阿Ken摆手,“听我讲……我廿岁入行,跟嘅第一个师父,教我翻跟头嗰个……佢死咗。”
林逾没说话。
“拍紧戏嗰阵,威亚断咗,三楼高。”阿Ken拿手比了个高度,“我睇住佢跌落嚟……”
他声音低了下去。
大刘在旁边也不出声了,手里的啤酒搁在桌上。
阿Ken又灌了一口酒:“所以我同你讲——功夫系底子,人品系命根子,呢行……唔系用命换镜头,系用命换命。”
他拍了拍林逾的胸口:“你记住。”
“记住了。”
阿Ken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林逾看了他一会儿。
阿Ken的手搭在桌沿上,手背上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武行磨出来的。
他说的那个师父,三楼高摔下来,他亲眼看着的。
二十岁入行就见了生死,难怪他把“用命换命”看得那么重。
大刘把阿Ken扶到旁边沙发上躺着,回来看林逾,眼圈红了。
“你哭啥?”
“我没哭。”大刘拿袖子擦了把脸,“操,沙子迷眼了。”
林逾没揭穿他。
大刘这个人,嘴硬心软,跟个小孩似的。
大刘又灌了口酒,嗓子沙了:“你说阿Ken那个师父……三楼高啊,咱这行,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所以才要往上走。”林逾说。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喝了口酒,忽然问:“你说……咱能走到哪去?”
“不好说。不过总比窝着强。”
大刘想了想,拿酒瓶在桌上敲了一下算是应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说个事,我来横店之前,在老家矿上干过半年。”
林逾看着他。
“矿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大刘捏着酒瓶,“干半年挣了两千块,差点被塌方埋了,来横店当替身摔来摔去,反而比矿上安全。”
他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
林逾没接话,他没什么可说的——他前世也是这么过来的。
杀青宴散了,人陆续走了。
大刘扛着喝醉的阿Ken先回了宿舍,于明跟几个导演组的人还在喝酒,林逾过去跟他告了别。
“于导,我先走了。”
“嗯。”于明拍了拍他肩膀,“好好休息,下部戏见。”
“好。”
林逾一个人出了酒楼。四月的横店,夜风没那么冷了。
他没回宿舍,拐了个弯,往片场走。
铁皮棚的门没锁,他推开门进去。
灯全灭了,只有远处一盏应急灯亮着,把整个片场照得昏昏的。
地上还有白天拍戏留下的脚印和道具痕迹,椅子上搭着一件没人收的外套。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汗、灰尘、胶带。
四个月了,这股味他闻了四个月,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站在片场中间,看了一圈。
四个月前他第一次进这个棚,搬道具、排走位、挨骂、挨摔,第一次替身、第一次有台词、第一次哭戏——都在这儿,每一寸地他都踩过,每一面墙他都靠过,那个他跪着哭出眼泪的位置,地上的灰尘还有膝盖印。
空了。
人走了,灯灭了,什么都没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练功磨出来的茧还在,手腕上的红绳还在,歪歪扭扭的针脚,唐小棠编的。
远处有人把铁门关上了,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林逾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出了门,夜风吹过来。
他拉了拉外套,扫了一眼天上的星。
横店的夜比城里黑,星比城里亮。
四个月。
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B级武行,到能演哭戏的武术演员。
这条路走了四个月,不过才刚开始。
他转身往宿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片场外头回响了几声,然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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