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影视基地。
林逾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三月底的北方,早上六点还是黑的。
影视基地的大门开着,几辆厢车停在门口卸器材。
他走过停车场,远远看见三号棚的灯已经亮了。
跟电视剧组完全不一样。
他拍了快一年电视剧,见过的最大阵仗也就是七八台机器同时转。
走到三号棚门口,他停了一下——里面架了四台摄影机,轨道从三个方向铺进去,摇臂立在角落,顶上挂着一排灯架,电线从地面拉到棚顶,密密麻麻像蛛网。
他走进去,找了个不碍眼的位置站着。
化妆间在棚子后面的一排板房里。
他推门进去,化妆师已经在等了。
“阿风?”
“嗯。”
“坐。”
化妆师给他上了底妆——不是电视剧那种干干净净的底子,是做旧处理。
打手不精致,脸上要有粗糙感,眼底要有青黑色,像是长期熬夜的人。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像林逾,像“阿风”。
换了衣服出来——黑色紧身劲装,袖口扎紧,腰间一条暗色布带。
脚上是软底靴,走路没有声音。
阿彪在棚里调试威亚,听见脚步声回头,叼着烟冲他招手。
“过来,帮我拉条线。”
他走过去帮忙,威亚的钢索比电视剧组用的粗一号,卡扣是进口的,阿彪一边调一边说:“这套东西从香港运过来的,比你整个地下室都贵。”
“我知道。”
“知道就好,小心用啊。”
阿彪把最后一根线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手臂上的纹身在灯光下露出来一截——一条盘着的蛇,头朝手腕方向。
“今天拍不拍你啊?”
“不清楚,等通知。”
“慢慢等啦。”阿彪弹了弹烟灰,“电影不比电视剧,不是天天都有你的戏,不过有戏的时候你要随时准备好。”
他嗯了一声。
梁耀辉站在监视器旁边。
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夹着烟。
他没看林逾,眼睛看着监视器上的画面,嘴里吐出一口烟,说了句——
“穿好衣服去站位。”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全场说的。
林逾走到“阿风”该站的位置——反派身后右侧偏后两步。
灯光打下来,热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那里,不动。
场务在调整灯光,摄影助理在检查焦点,副导演拿着对讲机跟外面沟通。
所有人都在忙,没人在意他站在哪儿。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胶带——白色的,贴成一个十字。
机位正对着十字的中心,他的脚要踩在十字上。
电影跟电视剧不一样。电视剧的走位标记是大概位置,偏一点没关系,摄影机会跟。
他在横店学到的那套——到了这里,要重学。
上午拍的不是他的戏。
男主角到了,穿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不是在演,是变成了那个人。
林逾站在旁边看着。
三遍,一场对话戏拍了三遍,每遍之间导演都要走过去调整。
林逾在旁边看着,看明白了——电影不是“拍到能看就过”,电影是每一遍都要调到导演觉得“对了”为止。
电视剧赶进度,一天拍二十场戏,电影主要看质量,一天可能只拍三场。
中间休息的时候,梁耀辉从监视器旁边经过,看他站在那儿看得入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看出什么了?”
“电影的拍法跟电视剧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电视剧是追着人拍。电影是——”他想了一下,“人去找机器。”
梁耀辉没接话,过了两秒,弹了弹烟灰。
“继续看。”说完就走了。
林逾站了一会儿,趁场务在换景,他走到刚才男主角坐过的位置,试着坐了一下——找机器的方向、找灯光的角度、找镜头的景别。
阿彪在远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排到了他。
不是打戏——是“阿风”跟着反派走进一场谈判的戏,只有走位,没有台词,没有动作。
梁耀辉走过来,给他讲走位。
“你走进来,站在他右后方两步,看着门口,不要动。”
“明白。”
“明白就试一次。”
他从门口走进来。脚步稳,身段正,走到位置站定,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卡。”
梁耀辉走上来,用手比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站得太正了。”
“我——”
“不要解释。”梁耀辉绕着他走了一圈,“阿风是打手,不是保镖,保镖才站得这么正,你侧一点。”
“侧多少?”
“你自己想。”
他站回去,调整了一下角度,身体微微侧向门口。
“卡。”
梁耀辉摇头。
“身子侧了,但眼神不对,你看着门口,像保安一样,阿风不是保安——阿风是随时准备出手的人,你把眼神压一压。”
他吸了口气,重新站好。
阿彪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太好了。”
阿彪又小声说:“武行出身的人,站位都很正,因为你们整天被教要站得正,但阿风不是好人,你要带点'邪'气。”
邪气?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放松了肩膀,下巴微微抬了一点,眼神不再是“看着门口”,而是“谁敢进来我就收拾谁”。
走了一遍。
这次梁耀辉没喊卡。
监视器后面的陈可铭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回屏幕。
拍完这一条,梁耀辉走过来,没夸他,也没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这个感觉。”
正式拍他的第一个镜头。
“阿风”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反派身后。
全场就位。灯光打下来,摄影机在轨道上慢慢推。
副导演喊“Action”。
他从门口走进来。脚步不急不慢,身体微侧,眼神压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走到位置,站定。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门口——用余光看门口,像一只蛰着的豹子。
陈可铭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没说话。
镜头从他身上摇过去,落到了男主角脸上,他的戏份结束了——就这十秒钟的走位。
“过。”
陈可铭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说了一句:“这个武行不错,站在那儿就有戏。”
梁耀辉站在旁边,嘿嘿了一声,没接话。
阿彪从摄影机后面探出头,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他站在位置上,没动,灯光还打在身上,热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站在那儿就有戏。”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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