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隍庙回来的第三天，朱由检开始找地方。
云娘在那间破庙里说的一句话始终卡在他脑子里：“青砖地太粗了，炭条写到砖缝上的时候会断。“一个能用炭条在地上推导七步代数式的姑娘，被砖缝卡住了笔。而大明的整个工匠体系就是那面砖缝。制度太粗了，任何一个试图精密的东西最后都会被卡住。他需要一个不会卡住的地方。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整套把那些图纸变成铁和木头的系统。
他先翻了工部的营缮清册。西苑那一带属于皇家园林，万历后期就没什么大修了，清册上记载的园子大多只剩个名字。他挑了一处叫“澄心园“的废园：离西华门约四里路，北面靠着西山余脉，南面是一片荒废的果园，最近的民居在果园另一头，隔了将近一里地。地方偏。没人经过。围墙虽然塌了两段，但地基还在，重修起来不费多少银子。
然后他算了一笔账。修围墙、搭工棚、砌炉子、打地基。按工部营缮司的常例，这笔开销大概三千两。但如果不走工部，直接从内帑拨银，在户部的账册上就只会显示一笔“西苑修缮费“，不列细目。没有人会追问修的是哪座园子、用的是什么规格的砖。内帑是皇帝自己的钱袋，这是祖制给他的最后一点自由。
他把拨款方案写在一张纸条上：首期拨银五千两，走内帑，不用户部银。理由就写三个字——“澄心园修缮“。纸条夹在一本批过的折子里，递给王承恩。
“送到司礼监。亲自去。不用存档。“
王承恩接过折子，看了看那张纸条。他在司礼监做了三年掌印太监，经手过的内帑拨款不下几百笔。修园子、修陵寝、修太庙，每笔都有细目、有估工单、有营缮司的勘验文书。五千两银子修一座废园，连张估工单都不附，他在宫里三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但他什么都没问。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三天，朱由检接连召见了五个人。
第一个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老吏目，姓韩，专管西苑一带的废弃园子。朱由检问了他澄心园的地基情况，又问附近有没有可以取水的地方。韩吏目说园子北面山脚下有一眼泉水，四季不枯，只是水渠淤塞多年，需要重新疏通。朱由检又问修围墙需要多少人手。韩吏目说大概三十个工匠干一个月。朱由检说不用工匠。他只要看地基的人。工匠他自己找。韩吏目眨了眨眼，没有追问为什么。一个在六部夹缝里干了二十年的人早就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事。
第二个是京西三家私营砖窑的掌柜。朱由检没有亲自出面，他让王承恩找了一个可靠的中间人，以“城南某富户修别院“的名义订购了三万块青砖和五百担石灰。三家砖窑各分一部分，谁也不知道总订单有多大。每一家的订单都小到了不值得被同行打听的程度。
第三个是铁老拐。云娘带的路。铁老拐蹲在京西棚户区自家门口，听完了面前这个“黄先生“的计划：造一座可以铸钢的炉子。铁老拐一开始以为他在说疯话，直到朱由检从怀里摸出了那块汽车弹簧钢。铁老拐接过去弹了一下，听了足足三息的余音，然后把钢材翻了个面，用指甲刮了刮边角的硬度。他的嘴巴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反复摸那片钢，像在摸一件他不确定是真的东西。
“这种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刚才磨刀时沉了半截，“如果你有办法再弄到一批，不用多，十五斤。我可以试着打一把能车它的刀头。但我得先起一座炉子。普通的铁匠炉烧不出能炼这种钢的温度。“
“炉子会有的。“朱由检说。“还有一张图纸给你。“
第四个是汤若望。朱由检在格物院的规划图上给他留了一间屋子，不是最大的一间，但靠北，有独立的通风窗，可以排掉化学实验的废气。汤若望站在那张规划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指着北墙上那扇窗的位置。“这里需要加一道铅皮隔层。如果我要处理硝酸，挥发气会腐蚀普通的墙灰。“朱由检说好。汤若望又指着图纸上一块空白区域。“这里能加一间屋子吗？不用太大，够放一架新的星盤就行。我那架修不好了。不是我的问题，是前几任传下来的损伤已经没法修复了。“朱由检说好。然后汤若望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说了一句话，用德语说的，声音很轻。朱由检没听懂，但他听出了那句话的情绪。不是祷告，不是感慨。是松了一口气。
第五个人，他挑了很久。
他翻了一遍兵部的官员名册。尚书、侍郎、各司郎中。大部分人的履历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军功、边任和“深通韬略“之类的考语。但他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名字，旁边的职位注着“职方司郎中“，考语那栏只有一行字：“天启三年上疏论京营练兵法，被驳，此后不复议兵事。“
第五个人，是孙传庭。
朱由检在兵部的职方司找到了他。职方司管天下舆图和武官选调，是个听起来重要、实际上没什么实权的衙门。孙传庭的职位是“职方司郎中“，正五品，在兵部排不进前十。他今年三十七岁，从万历四十七年中进士到如今，在六部转了一圈，始终没进过任何一个尚书的视线。原因不是他不够能干。是他在天启三年上了一道折子，建议改革京营的训练制度。折子写得极其详尽：从每天几个时辰的队列训练到火器与骑兵的配合比例，每一项都附了具体的数字和可执行的步骤。然后这份折子被兵部的一位侍郎批了四个字：“纸上谈兵“。
这四个字在兵部传开了。孙传庭就成了“那个纸上谈兵的“。此后四年，没有任何人再问过他任何关于军事的建议。
朱由检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一张掉了漆的公案上，对着一沓辽东驿站的马料单发呆。他的官服洗得褪了色，袖口磨得起了毛，桌角搁着一盏冷了的茶。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等待被起用的能臣。但他抬起头看朱由检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清醒的。不是警觉，不是谄媚，只是清醒——一种在午后的吏部衙门里保持了很多年仍然没有熄灭的清醒。
“孙郎中。“
孙传庭站起来行礼。他的动作不快。不是怠慢，是那种在六部衙门里被磨了十几年、知道大部分事情都不值得着急的人才会有的速度。
“陛下召臣，有何旨意？“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朕要练一支新兵。三千人。不用京营的老法子练。用朕自己准备的东西。“
孙传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着，两手下垂，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那是一个在琢磨事情的人无意识的动作。他捻了大概三个呼吸，然后开口。
“三千人。陛下打算从哪里选？“
“京营里挑五百。边军里调五百。剩下的两千——从流民里招募。“
孙传庭的眉毛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朱由检注意到了他在掂量这三个字的分量。流民。陕西来的、山西来的、辽东逃回来的。没有军籍，没有保甲，没有户籍文书上任何一个能证明“此人可征“的印章。招募流民当兵不在任何一部《大明会典》的规定之内。
“陛下准备把他们驻扎在什么地方？“
“西苑。“
孙传庭的眼睛亮了。不是被说服的亮。是一个下了四年棋却始终找不到对手的人在黑暗里听见了第一声落子的亮。
“澄心园地基偏，周围没有民居。北面靠山，南面是荒地。营地可以建在果园的位置，离园子半里，不会有闲人经过。而且——“朱由检停了一下，“而且营地附近会有一座作坊。不是普通的作坊。你在那里能看到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会改变你的所有假设。“
孙传庭沉默了很久。久到公案上那盏茶彻底凉透了，久到窗外职方司院子里的麻雀从银杏树上飞走了又落回来。
然后他跪下了。
“臣愿为陛下试之。“
他用的是“试“。不是“遵旨“，不是“臣领旨“，甚至不是“臣愿往“。朱由检看着跪在面前这个袖口磨毛了的五品郎中。他说“试“——这个字意味着他没有把自己交出去。他还保留着一份审慎。这份审慎经历了一个被写了“纸上谈兵“的人之后最有可能消失的东西，但他保留了。
“很好。“朱由检说。“明天去西苑。朕有两张图纸给你看。“
孙传庭抬起头。“图纸？“
“一张是枪的。一张是营地的。“
第二天下午，朱由检带着孙传庭和铁老拐在西苑澄心园的荒草地上展开了格物院的规划图。
十月底的荒草已经黄透了，没过脚踝。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一起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人拿了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梳子从山脚那边梳过来。三个人蹲在草地里，膝盖压着草秆，图纸的四角各用一块碎砖头压住。图纸用铅笔在大白宣纸上画了整整一夜：每一间屋子的位置、每一段围墙的长度、冶炼区与化学区之间的防火间距，全部用数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外围是普通工匠作坊，用来应付可能会路过的闲人：木工房、石匠棚、一个假模假样的假山堆料场。如果有人从果园那边走过来（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小）他看到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皇家园林修缮工地。核心区在正中间，外面用青砖围墙隔开，入口只有一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冶炼区、化学区、机械装配区和一间锁着的图书室。图书室里会放他从B面带回来的那些机械手册。不是原件。原件要锁在乾清宫。这间图书室放的是云娘用中文重新誊抄和标注过的副本。
铁老拐蹲在地上，用一根草棍指着图纸上的冶炼区。“炉子不能摆在这个位置。墙太近了，烟道出不去。往北挪十步，把烟囱从山脚那边绕上去，从山背后出来，这样在山前面看不见烟。“
孙传庭站在图纸的另一侧，看着营地那一块。他在看兵营的排列方式。不是传统的一字长蛇阵，而是分成了十个独立的方块，每块三百人，中间留了宽阔的通道。他看了很久，然后指着通道问：“这个宽度，是给什么东西留的？“
“辎重。“朱由检说。
“什么辎重需要这么宽的通道？“
朱由检没有回答。但他转头看了铁老拐一眼。铁老拐正蹲在地上用草棍比划烟道的位置，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道目光。但孙传庭注意到了。他顺着朱由检的目光，看了看铁老拐皲裂的手指上还沾着的那一点点弹簧钢碎屑。
他什么都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灯下，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陕西的灾情又重了。温体仁上了一本急递，说西安府以北三个县的蝗灾已经吃光了所有能吃的叶子，存粮撑不过这个月。朱由检批了“速拨银十万两，不得延误“。搁下朱砂笔之后，他把格物院的规划图重新铺开，在冶炼区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水碾——陕粮。
然后他吹了灯。
黑暗中宫墙外传来更大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明天还有很多事：去见云娘，把英文机械手册里关于车床刀架的几页翻译出来，给铁老拐准备第一批钢材的规格清单，还要再去一趟澄心园，确认围墙的打桩位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没有停。他在想孙传庭今天站在图纸前面沉默的那段时间。那个沉默了四年的兵部郎中，在用“试“字接旨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紧了一下。朱由检看到了。
那一下是攥拳。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