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两个镇子

  老廖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五个人——两个年轻人,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六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脸色都不太好看。老廖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卷纸,攥得指节发白。

  苏寻刚从山上下来,药篓还没放下,就被老孙的儿子叫来了。他走到槐树底下,看了看这阵势,把药篓放在树根旁边,朝老廖点了点头。

  “廖乡约。”

  “苏乡约。”老廖把手里那卷纸展开,“上次坟地的事你拿土质说理,我回去查了。查了之后发现——你不止碰了坟地。”

  苏寻没有说话。老廖把纸往槐树干上一拍。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溪山镇和邻镇交界的大致轮廓。图上用朱笔圈了好几处。

  “南坡这块地,本来是我们廖家沟的祖产。你们溪山镇在坡上搭棚子,种地——问过我们没有?”

  苏寻看了一眼那张图。图上的南坡被朱笔圈了一个大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廖家沟祖产”几个字。

  “图上标的地界依据是什么?”苏寻问。

  “老人说的。”老廖指了指身后一个老农,“廖老伯,你说。”

  那个老农往前走了半步,清了清嗓子。“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南坡以南到溪边,都是廖家沟的地。后来水冲了界碑,地界就乱了。但老人们都记得。”

  苏寻看了看老农,又看了看那张图。他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他帮县衙核对的户口田亩册——溪山镇过去五年的田亩记录,他手抄了一份,纸已经翻得发毛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一段记录。“这是三年前县衙勘定的田亩册。南坡这块地,从三年前起就记在溪山镇名下。勘界的人是前任县令,画押的人有郑里正,也有廖家沟当时的里正。”

  他把册子递过去。老廖接过来,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太好,看了半天,把册子还给苏寻,脸色更难看了。

  “三年前的勘定,我们廖家沟没人认。那时候廖家沟遭了旱,里正病死了,去勘界的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

  “有没有人认,是廖家沟的事。勘定过了,是县衙的事。”苏寻说,“你不认,可以去县衙查档。查出来有假,我认。”

  老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身后那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老廖咬了咬牙。

  “地的事先放着。”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还有一件事。你们镇上的人到我们沟里买粮,价钱压得比市面上低两成。这总得有个说法吧?”

  苏寻转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赵老抠正站在人群前面,听见这话,哼了一声。

  “粮价是当面谈的,”赵老抠说,“你们的人愿意卖,我们的人愿意买。一手交钱一手交粮,没有压价这回事。”

  “你们买得多。”老廖身后那个账房开口了,“一买就是几十石,把市价拉下来了。廖家沟的粮铺今年少赚了不少。”

  “粮铺少赚,你找粮铺。找我们干什么?”赵老抠不乐意了。

  “不是找你们,”老廖提高了声音,“是跟你们讲清楚——以后溪山镇在廖家沟买粮,要按我们的定价来。一斤比市价高半文。”

  人群里一阵骚动。陈大虎从后面挤过来,往苏寻旁边一站,扁担杵在地上,咚的一声。他没说话,只是往那里一站,骚动就小了一半。

  苏寻抬起手,示意陈大虎别出声。然后他看着老廖。

  “廖乡约,你说的事,我听明白了。两件事——地和粮。地的事,有县衙勘定在,不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就算。粮的事,粮价是双方谈的,买卖自愿。今天不管溪山镇有没有占你便宜,你带着人堵在镇口,站在槐树底下拿纸往树上拍——这本来就不是来谈事的。”

  老廖的脸又红了,这一次是红的另一种——不是气的,是被人点到痛处的那种。

  “那你说怎么办?”

  “今天不谈。”苏寻说,“明天。明天我请郑里正一起去廖家沟,当面谈。你有理,我认。我有理,你也得认。谈完了,两边画押。画了押的东西,两镇都认。”

  老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卷纸的边,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身后的两个老农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账房想开口,被老廖伸手拦住了。

  “行,”老廖说,“明天我在廖家沟等你。”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苏乡约,你多大?”

  “十七。”

  老廖沉默了片刻。一个十七岁的乡约,站在槐树底下,拿册子跟他对质,每一句话都落在地上砸个坑。他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驴车的轱辘声渐渐远了,镇上的人还围在槐树底下。

  陈大虎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苏寻说。

  “万一他们不讲理——”

  “不讲理有县衙,”苏寻说,“跟他们动手不是本事,让他们动手又不敢动手,才是本事。”

  陈大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赵老抠在旁边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第二天,苏寻去了一趟廖家沟。

  他没有带陈大虎,也没有带猎户。只叫了秦账房——带着账本,和一个当年参与过勘界的老农。三个人,一辆驴车,天不亮出发,日上三竿到了廖家沟。

  廖家沟比溪山镇小。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沟两边是梯田,一层一层叠上去。街口的石牌坊旧了,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模模糊糊,只能勉强认出一个“廖”字。

  老廖在村口等着。他身边站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看架势是廖家沟辈分最高的老人。

  苏寻跳下驴车,朝老廖点了点头,又朝那个白胡子老头拱了拱手。“廖老太爷。”

  老头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苏寻。苏寻没有多寒暄,让秦账房把田亩册和县衙勘定的文书拿出来,摊在村口的一张石桌上。然后让同来的老农把当年的勘界经过说了一遍——哪年哪月,前任县令姓什么,当时廖家沟是谁在场,界碑原来立在哪里,被水冲走之后又在哪个位置补立了一根石桩。

  老农说完,苏寻看向老廖。“石桩还在不在?”

  “在。”老廖说。苏寻说:“去看看。”

  石桩在坡上,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苏寻蹲下来,用手把石桩周围的土刨开,露出桩底。桩底刻着两行字——一边是“溪山界”,一边是“廖家沟界”,中间一道竖线,字迹虽然旧了,但清晰可辨。

  老廖蹲在旁边,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苏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的事,可以结了吗?”

  老廖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结吧。”

  回到村口,苏寻让秦账房把粮价的事也摊开来谈。两边的粮铺掌柜都在——赵老抠的药材铺不卖粮,但他把溪山镇的粮铺掌柜钱叔拉来了。两边把今年的粮食买卖记录一对,溪山镇确实买得多,但价格是随行就市,没有压价。廖家沟粮铺的账本上,同样一笔买卖,记的价钱比溪山镇的账上还高了两文。

  秦账房把两本账往石桌上一并。“差的两文,应该是中间人拿了。你们粮铺雇的那个跑腿的,姓什么来着?”

  廖家沟粮铺掌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老廖的脸色也变了——那个跑腿的,是他小舅子。

  事情查到这里,老廖再没话说。苏寻没有追着打。他只是让秦账房把两本账的差额算清楚,写成条子,让两边的粮铺掌柜当面画押。

  “廖乡约,”苏寻说,“地界清了,粮价也清了。两本账差的钱,你们内部的事,我不管。但有一样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溪山镇和廖家沟,中间隔着一道坡。坡这边是溪山镇的人,坡那边是廖家沟的人。但坡上那座坟地,埋的有溪山镇的先人,也有廖家沟的先人。先人不分界。”

  老廖听着。

  “以后每年清明,两镇的人一起去坟地扫墓。谁家的坟谁家扫,但路是一起走的。路上碰见了,不用绕。”

  老廖怔怔地站了半天,忽然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苏乡约,我廖某活了大半辈子,跟溪山镇上上任乡约吵过架,跟上任乡约打过架。你是头一个肯坐下来跟廖家沟一笔一笔对账的。”

  苏寻没有说话。他收拾石桌上的册子和账本,让秦账房先装上驴车。老农也上了车。苏寻最后走,走到村口石牌坊下面的时候,老廖忽然喊了他一声。

  “苏乡约——改天过来喝茶。”

  苏寻点了点头,上了驴车。驴蹄得得地敲着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在两镇交界处那道坡上盘旋了一阵,又落回原地。

  廖家沟的人说来就来了。不是老廖——老廖自打上次在村口别过之后,再没到溪山镇来过。来的是廖家沟的普通人家:几个老农带着年轻后生,扛着锄头和扁担,顺着南坡走下来,走到正在开荒的田边,站住了。

  陈大虎正带着难民在南坡翻最后一片荒地,看见坡上下来一群人,他把锄头往地里一插,直起腰来。

  “干什么的?”

  “廖家沟的。”打头的老农把锄头放下来,工具头搁在地上,不是打架的姿势。“听廖乡约说了——你们那个姓苏的小乡约,到我们沟里谈事,一笔一笔对账,对得清清楚楚。我们沟里的人都说,这样的乡约难得。这阵子你们镇上收了那么多难民,挺不容易的,我们过来帮几天忙——开荒、修渠、搬石头,什么都行。”

  陈大虎愣了一下。旁边几个溪山镇的猎户也面面相觑,手里的锄头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陈大虎想了想,让人去叫苏寻。苏寻正在识字班里帮方砚磨墨,两手沾满了墨渍。听了来人的话,他把墨条放下,在老槐树底下见到那几个廖家沟的老农。

  老农们看见他,还没开口,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打头的老人笑了。

  “还真是个娃娃。”

  苏寻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廖乡约说让来帮忙的?”

  “不是他说的,”老农摇摇头,“是我们自己来的。你上次在廖家沟,说‘先人不分界’。这话我们几个老家伙记着了。”

  苏寻顿了顿,然后对陈大虎说:“南坡那边还有几块地没开完。你带着他们去吧。”

  陈大虎带着人走了。几个廖家沟的老农扛着锄头跟在他后面,和溪山镇的猎户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李婶端着盆从巷子里出来,看着那些扛锄头的人走远,盆里的洗衣水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脚面上,她浑然不觉。“小苏,”她说,“你还真把廖家沟的人说动了?”

  苏寻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些扛着锄头走远的人。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廖家沟村口说的那句话——“先人不分界”——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小时候跟他娘去给爹上坟,路过溪山镇和邻村的交界,他娘说了一句:“死人哪分什么镇不镇的。埋在哪,哪就是家。”

  他记住了。很多年后,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南坡多了一群说廖家沟口音的人。他们和溪山镇的猎户一起挖渠,和难民一起搬石头,中午坐在田埂上啃馍,溪山镇的猎户给他们递水,他们也不推辞。有个廖家沟的年轻后生,跟陈大虎比谁搬的石头大。陈大虎输了,把扁担一扔,说“明天比劈柴”。第二天两人在槐树底下比劈柴,陈大虎赢了,那后生也不恼,说“改天跟你上山打猎”。

  苏寻有一次路过田埂,正看见一个廖家沟的老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给一个难民孩子写字。老人写的字很端正,一笔一划,孩子们屏着呼吸看。苏寻忽然意识到——他教过那些孩子认字,那些孩子长大以后,也会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给别人看。这不叫回报,这叫传承。

  秦账房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连着熬了几天算账,老毛病犯了,头昏眼花站不稳。赵老抠把他按在床上,说他要是再下床就把他送回县城老家。秦账房说,公账还没记完,今天的柴米还没录。赵老抠骂了一句“我给你录”,然后把秦账房的门从外面锁了。

  赵老抠自己接过了算盘。他的算盘打得不比秦账房差——当年管药材铺,几万斤药材进出,全靠一把算盘。可是做账是另一回事。药材铺的账本格式和公账不完全一样,他一翻秦账房那本写得工工整整的黄皮册子,就觉得头大。

  苏寻去药材铺的时候,赵老抠正对着账本皱眉头。

  “秦账房歇多久?”

  “郎中说至少半个月。”

  “公账我来记。”苏寻说。

  赵老抠抬起头,上下端详着他。“你记过账?”

  “看过几个月。试试。”

  苏寻从那天起,每天傍晚多了一件事。从山上下来,评完理,教完字,然后坐到药材铺柜台后面,拿过秦账房的算盘和公账本,一笔一笔记。他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数字都写得很清楚,从不潦草。记不来的地方就空着,第二天问秦账房——他每天去秦账房家里一趟,把当天记的账念一遍,秦账房躺在床上听完,指出哪里记错了,哪里漏了,他回来再改。

  赵老抠有一天晚上关了铺门,回头看见苏寻还坐在柜台后面,就着豆大的一盏油灯核对当天的清单。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药柜上,微微晃动。赵老抠站住了,捋着他那两撇细胡须,忽然说了一句:“你当个乡约,一个月一文钱俸禄都没有。图什么?”

  苏寻没有抬头。“当乡约的时候没想过图什么。现在想,大概是图个安心。”

  赵老抠没再问。第二天,他把铺子里最好的算盘放在苏寻惯常坐的位置上。

  过了几天,苏寻把账本翻开在槐树底下给众人看——镇上收了什么,支了什么,结余多少,一清二楚。方砚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轻声对苏寻说:“你的账记得比我念书时的课业还清楚。”苏寻知道他是在笑话自己字写得丑,也不恼,把账本合上:“明天带你去县城。”

  方砚一愣。

  “县衙叫我去呈公账的副本,”苏寻说,“识字班这两天没什么事,你跟我走一趟。”

  方砚没有立刻回话。自打到了溪山镇,他从没有离开过镇子一步。苏寻也没有再问,只是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县城,方砚来过。

  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到县学考试,走了很远的路进城。那时候他父亲还活着,家里还有几亩薄田。他父亲指着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说,砚儿,你以后考上了,就能坐在里面写字。后来父亲死了,田被抵了债,他和母亲一路逃荒讨饭到了林桥镇。母亲在半路上病死了,他自己一个人走到了溪山镇。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再走进这座县城,会是因为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乡约,带他来送公账。

  县衙还是那个县衙。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只是门口站着的差役换了人。苏寻跟差役报了名字,差役把他们领进了门房。等了小半个时辰,上回那个中年差役快步走进来,看见苏寻,拱了拱手。

  “苏乡约,周大人今天有客,让我来取账本。”

  苏寻把公账的副本递过去。差役翻了几页,看见账本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挨条列着存疑项——哪几笔支出暂时核实不了,哪几户的劳力记录需要再去问,后面都标着原因,有些是因对方老人记不清,有些是因当事人已经迁走。差役看完,把纸折好放进怀里,没有马上走,反而在门房里坐下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周大人上回看了你核的户口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个十七岁的乡约,做的是县衙主簿的活。要是天下有一千个这样的乡约,我这七品县令就能睡上安稳觉了。’”

  苏寻没有接话。差役又说:“周大人让我问你——有没有想过来县衙做事?主簿空缺半年了,一直补不上。你来了,至少是个书吏。干得好,能升主簿。”

  方砚在旁边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了苏寻一眼。溪山镇人人都知道,进县衙做事是一步登天——书吏虽然还是吏,不是官,但每个月有俸禄,有住处,不用再上山采药。

  苏寻沉默了片刻。

  “替我谢谢周大人。”

  差役看着他。

  “我不来。”

  “为什么?”

  “溪山镇识字的人少。秦账房病了,公账没人记。识字班没人教。还有些人家今年的药材没采够。我走了,这些事就撂下了。”苏寻说。

  差役看着他,看了有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苏寻的肩膀。“周大人说,你要是这么说,就不用多劝了。”

  差役送他们到县衙门口。苏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有个人,读了好多年书,字写得好。能在县衙给他找个活吗?”

  差役顺着苏寻指的方向,看向方砚。方砚站在石狮子旁边,脸一下子白了。差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寻。“你推荐的人,周大人会过问的。但行不行,要他自己去考。”

  苏寻点头。差役转身回了衙门。方砚还站在石狮子旁边,像是没反应过来。苏寻走过来的时候,他把头低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眼眶是红的。

  “我考。”他说。苏寻点了点头,带着方砚往城门口走。方砚跟在后面,一路上没有说话。出城的路上,方砚忽然在驴车上开口:“苏寻。”

  “嗯?”

  “我要是考上了,识字班谁来教?”

  “让那些孩子教。”苏寻说,“大的教小的,会的教不会的。你已经教会他们了。先生的作用不是教一辈子,是教到他们能自己教自己。”方砚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攥着车板。

  驴车慢慢走远,县城的轮廓渐渐化成一片模糊的灰影。苏寻不知道的是——三年后,方砚会在县衙的户房里当上书吏,做得比任何人都仔细。他经手的每一本册子,都会在存疑的地方用朱笔标出来,就像当初在溪山镇看苏寻做的那样。

  识字班搬到镇上的祠堂,是方先生的主意。

  赵老抠铺子后面的空屋太小了,孩子们挤挤挨挨地坐在木墩子上,有的只能蹲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方先生有一天过来,背着手站在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最后说了句:“不成样子。”第二天他去找了郑里正,说要把镇上的旧祠堂腾出来,给识字班当学堂。

  郑里正腰疼还没好,躺在躺椅上摆摆手:“祠堂空着也是空着。”

  旧祠堂在巷子最里头,是以前供祖宗牌位的地方,后来牌位搬到了新祠堂,旧祠堂就空下来了。里面的桌椅早就被人搬空了,只剩下几根柱子和一面裂了缝的墙。方先生和苏寻一起收拾了三天——扫地、刷墙、补裂缝。方先生刷墙的时候摔了一跤,裤子上蹭了一大片白灰,站都站不直。苏寻要扶他,他一把推开,说“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陈大虎带着猎户们搬了几条长桌和十几条长凳进来,王木匠把自己做的一块新门板扛过来当黑板,赵老抠从铺子里拿了一盒粉笔——说是“赊的”,但一直没来要账。李婶带着几个妇人在门口挂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是方先生亲笔写的。

  上联:字从泥土起。下联:理在巷陌间。

  方砚站在牌匾底下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祠堂,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第一个字。那天秋阳很暖,祠堂的窗户开着,一阵穿堂风吹进来,把方砚的袖子吹得鼓鼓的。孩子们鱼贯坐好,新来的两个邻镇孩子坐在最后一排,怯怯地打开赵老抠给的旧纸。苏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祠堂深处,那面裂了缝的老墙上,映着孩子们端坐的影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秦账房的身子总算好利索了。他重新坐回药材铺柜台后面,苏寻把账本交还给他。秦账房翻开一看,发现苏寻记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字体虽然还是不好看,但绝无潦草。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苏寻用朱笔写的一行小字:“以上账目已核对两遍。如有遗漏,责任在我。”

  秦账房看了半天,把账本合上,对赵老抠说:“这孩子不该当乡约。”

  赵老抠抬头看他。

  “他该当主簿。”秦账房说。

  赵老抠笑了一声,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主簿?周大人请他去他都不去。”

  秦账房沉默了片刻。“也不是不去,”他说,“是放不下这里。”

  赵老抠拨算盘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拨,没有再说话。

  这天夜里,苏寻坐在老槐树底下。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月亮很大,把石板路照得泛白,整条巷子空空荡荡,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叫一声。

  明天他要再去一趟廖家沟。老廖托人带话,说两镇交界的坡上有一片野林子,林子里有药材,两镇的人都可以去采,但需要定个规矩——采多少,怎么采,采完了要不要补种。苏寻说,规矩不用太多,够用就行——不挖根,不伤幼树,采完大的留小的。老廖听了之后想了半天,说你一来就把规矩说得这么清楚,显得我想了好几天的事很没用。苏寻说,不是想出来没用,是想出来能用的才叫规矩。

  事情就是这么多。一件堆着一件,像溪山里的溪水,从上游流下来,不停。苏寻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溪山镇了——只是如果——这些事还会不会有人管?他想来想去,觉得会。因为现在管事的已经不单是他了。陈大虎管着一摊,李婶管着一摊,赵老抠管着一摊,秦账房管着一摊,连方砚都在识字班里独当一面了。

  他只是把这些人拢在一起。就像把散落的石头码成一道墙——墙不是石头,石头也不是墙。但码在一起,就叫规矩。

  苏寻站起来,往巷子里走。路过祠堂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黑板上。黑板上还留着今天写的字——方砚教的,一个“仁”字。一撇一捺,两个人挨着。

  苏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他不太懂什么是仁。但他知道,廖家沟的老农们扛着锄头翻过南坡,豆子教小鹿在泥地上写自己的名字,李婶带着一群妇人把各家捐的粮食统一过秤,方砚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仁”字——这些大概就是了。他转身进了巷子。身后的祠堂,黑板上的“仁”字还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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