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惊晚房里的门就被“砰”地踹开。
林氏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闯进来,脸拉得比马长,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子没处发的邪火。
“还躺着挺尸呢?侯府的规矩都喂狗了?”林氏尖着嗓子,帕子狠狠甩在床柱上,“既然王爷点了名要你去王府,今日就得给老身打起精神来!若是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沈惊晚慢吞吞坐起身,拢了拢单薄的寝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母亲教训的是。”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什么起伏。
林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胸口堵得发慌。
昨儿个沈娇娇被当众拆穿,丢尽了脸面,这账,她得从沈惊晚这儿找补回来。
“春桃,”林氏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去,把你二小姐房里那份晨起的炭盆,搬过来。”
唤作春桃的婆子应了声,扭着水桶腰就往外走。
沈惊晚垂着眼,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昨晚不小心蹭上的灰,心里冷笑。【想断我炭火?行啊,那咱们就都别过了舒服日子。】
她不动声色地掐了掐掌心,集中精神,默念:【系统,开大!】
几乎是瞬间,一个清晰又尖锐的女声,在寂静的清晨炸响:
【老虔婆!自己女儿不争气,就拿丫鬟撒气!那炭盆可是我特意挑的上好银丝炭,暖和又耐烧,凭什么分给那个野种!春桃你个笨手笨脚的,走路没声不知道是人还是鬼!】
沈惊晚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林氏却猛地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春桃涨红的脸,又钉回沈惊晚身上,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春桃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栽个跟头。
“母亲,”沈惊晚这时才抬起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妹妹房里的炭盆,想必是极好的。只是……昨儿妹妹不是说,她畏寒,离了那炭盆就咳嗽不止么?”
她顿了顿,语气担忧:“若是妹妹咳病了,今日去不了王府,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赏识?女儿这身子骨,粗陋惯了,没那么娇贵,不碍事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反倒显得林氏刻薄寡恩,沈娇娇矫情做作。
林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狠狠剜了沈惊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你!不知好歹的东西!”
说完,带着婆子们气呼呼地走了,脚步重得像踩着风火轮。
沈惊晚这才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沈娇娇正披着厚厚的斗篷,躲在廊柱后头偷看这边,见她开窗,立刻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
【等着!等我进了王府,得了王爷欢心,第一个就把你发卖去庄子!让你一辈子见不到天日!】
心声穿透薄雾,清晰传来。
沈惊晚勾了勾嘴角,没理会。她转身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小撮昨儿从花园角落扒拉出来的干艾草。
今日王府之行,变数太多,得做点准备。
……
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终于停在摄政王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前。
沈惊晚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抬眼望去。王府门楣高悬,石狮狰狞,一派森严气象。寒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阶,带来一股子阴冷的潮气。
侯府一行人也到了。
沈巍面色凝重,林氏强撑着笑脸,沈娇娇裹着厚斗篷,小脸冻得发白,却仍不忘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娇怯又矜持的模样。
【妈的,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早知道多偷两件皮袄了!那个沈惊晚怎么一点事没有?她是不是铁打的?】
沈娇娇的心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巍眉头跳了跳,林氏假装没听见,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才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引路的侍卫面无表情,将他们径直带向内院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宾客,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萧执坐在主位下首,依旧是一身玄色,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青瓷茶盏。
见他们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沈巍连忙上前见礼,萧执随意抬了抬手,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沈惊晚身上。
“沈小姐来了。”他声音不高,却让花厅瞬间安静了几分,“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沈惊晚依言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萧执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锦缎裙上停留一瞬——那是她仅有的几件过得得去的衣裳,料子是去年沈巍派人送来的,颜色有些发暗,但在她身上,却意外地衬出几分清冷气度。
“坐。”他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
沈娇娇站在后面,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凭什么?她才是侯府最受宠的二小姐,凭什么沈惊晚能坐那么近!
【老东西眼瞎了吗?放着国色天香的我不看,去看那个土包子?沈惊晚你个狐媚子,是不是给王爷灌了迷魂汤!】
尖锐的心声在花厅回荡。
几个贵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互相交换着眼色。
沈巍额角渗出细汗,林氏脸色煞白,拼命给沈娇娇使眼色。
沈娇娇却像是没看见,心里被嫉妒烧红了眼,只一个劲地诅咒。
萧执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沈二小姐似乎对琴艺颇有心得?”
沈娇娇一愣,下意识挺直背脊,刚想说什么,却听萧执接着道:
“既然如此,便请沈二小姐,为本王弹奏一曲《凤求凰》吧。也让诸位大人,品评品评侯府小姐的才学。”
沈娇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凤求凰》?她哪会弹什么《凤求凰》!昨儿个被沈惊晚将了一军,今儿个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不会弹!根本不会弹!怎么办怎么办!娘救命!沈惊晚你不得好死!】
绝望的心声,在死寂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满座宾客,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娇娇惨白的脸上。
萧执放下茶盏,瓷器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他抬眼,眸光幽深,“沈二小姐,不愿意?”
沈娇娇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惊晚忽然起身,走到萧执面前,福了福身,声音清朗:
“王爷,妹妹年幼,许是怯场了。不如……让民女为妹妹伴奏,以箫合奏,可好?”
萧执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哦?沈小姐还会吹箫?”
沈惊晚垂眸,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略通一二。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萧执,一字一句道:
“只是民女这箫,有些年头了,音准怕是不稳。若吹岔了,还请王爷和各位大人,多多包涵。”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看起来颇为陈旧的竹箫,指尖轻轻抚过箫身上的纹路。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萧执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花厅里某些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准了。”
他吐出两个字,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向沈惊晚,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沈娇娇。
“本王,倒是很想听听,沈小姐的‘伴奏’。”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