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湖凶险,快点跑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渐渐荒凉起来。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是谁在远处点了一把火。风从北边吹来,卷着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初八搀着流苏走了好几里,嘴里一直没闲着。

  “兄弟,你那道长什么来头?怎么人人见了她都跟见了阎王似的?”

  流苏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小声点,莫要让她听到!”

  初八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前方。百灵走在前面,拂尘搭在臂弯里,白色的道袍依旧一尘不染,连裙角都没沾上半点泥星子。走了一路,连汗都没出过,不像他们俩,早就蓬头垢面,活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百灵终于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了脚步,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拂尘搁在一旁,闭目养神。

  流苏赶紧跑到路边的小溪边,用竹筒接了半筒清水,殷勤地递过去。

  “道长,喝水。”

  百灵睁开眼,接过竹筒,抿了一口。

  “怎么样,牢里的滋味好受吗?”她问,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流苏砸了砸嘴,老老实实吐出两个字:“疼——”

  确实疼。进去一晚上,挨了两顿鞭子。

  虽说那狱卒没用多少力气,可他从小在姑姑身边长大,哪受过这种罪?

  皮肉之苦倒是其次,初八蹲在一旁插嘴:“可不是嘛!那牢头真不是东西,断头饭都不给安排,抠搜成那样,死了都得下十八层地狱!”

  流苏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初八振振有词,拍了拍肚子,“我这肚子都瘪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砍头,自己就先饿死了。”

  百灵没有理会初八的牢骚,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儿。

  “如今蒙上气运稀薄,各地揭竿而起。你若无事可做,不如去投军。”

  流苏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吗?”

  百灵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你那位朋友。”

  “我?”初八也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道长开什么玩笑,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会为那蒙上卖命——”

  “去义军呐,你个蠢货!”流苏实在受不了了,这初八的脑回路堪称清奇。

  “我就使过柴刀,怎么参军……谁会要一个乞丐?”初八暗自腹诽,确实,如他这般家世,想要参军太难了,那义军还要交上几个铜钱呢!

  百灵道:“吾观你气运环宇,与那旧楚之地相辅相成,到了那边自可成事。”

  初八愣了楞,“我老家便是濠州,往前了算,也属楚地范围。”

  流苏打岔道:“那便回家,听道长的准没错!”

  初八沉思许久,却也觉得在理。虽说当今天下,汉人被蒙上当作猪狗辈,踩在脚下。但亦有贤士振臂高呼。如今天下多处已有动荡,回老家去,或可搏个前程。

  “行!”他猛地一拍大腿,“那我就回濠州!”

  说完,扭头看向流苏,“你呢,还要游历这破烂的江湖吗,倒不如随我去干一番大事!”

  流苏摇了摇头,“你去吧,若是有那么一日你我再见,必定痛饮一番!”

  初八用力地点了点头,说走就走。

  流苏愣了,这初八倒是直来直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流苏大喊:“遇事不决,先逃!”

  初八摆了摆手,也不知他是听到了没有。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百灵身边,在草地上坐下,仰头看着她。

  “北崖的事儿,你全都知道,对吗?”

  百灵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姑姑也和我们一起走?”

  百灵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声音平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她的劫,不在此处。”

  流苏追问:“什么意思?”

  百灵看了他一眼,出奇地没有故作深沉,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到你姑姑该出现的时候,她自然会出现。”

  流苏眼睛一亮:“那姑姑便是没死!”

  百灵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流苏也不恼,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拿起那根狼毫笔,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江湖。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靠着石头沉沉睡去,等醒来时,已经睡了一整夜,身上的鞭伤没那么疼了,肚子却饿得咕咕叫。

  百灵已经收拾停当,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流苏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跟着百灵上路。

  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一路到底要到哪里去,可百灵就是不说,急得流苏甚至想用狼毫笔撬开她的嘴。但想归想,他不敢。

  连威震中原的大宗正院都不敢违背百灵,可想而知她的背景有多么深厚。

  从江南往南,不再是富裕之地。由于土地改制,大部分田地都成了贵族的私产,汉人只能给他们务农做长工。

  那些不愿给勋贵干活的,便进山当了土匪。可他们打劫的,依旧是穷苦的百姓。

  一路上,百灵告诫流苏:要多听多看,少说话。

  流苏也渐渐理解了她的用意。世间疾苦千千万,任凭自己有几张嘴,也讲不完这一路上的不平事。

  过了恭州府,便算进了巴蜀之地。

  此处每一座城都相距甚远,道路泥泞坎坷,但茶香月影,确实让流苏印象深刻。

  上思城,是靠近十万大山的一处边关要塞,囤积着两万铁甲。

  刚入城的时候,流苏就觉得气氛不对。人人肃目,街上行人都低着头走,像是头顶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二人寻了几家客栈,都不接待。无奈之下,只好找了一户人家,交了二十个铜板,才算有了落脚的地方。屋子简陋,只有一个房间。百灵盘膝坐在榻上,流苏只能打地铺。

  “入了这十万大山,想走出来可就难了。”百灵忽然开口。

  流苏一愣:“为什么要进山?”

  “去送一件东西。送完了,你便可以回家了。”

  “送什么东西?为什么一路上没听你说过?”

  百灵又闭上了嘴。

  流苏憋回了那句粗话——关键时刻装深沉,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离宵禁还有些时辰,流苏在城中转了转。

  城头之上,一个红衣女子傲然而立。那如墨染般的大红披风随风飘扬,衬着她清冷的身形,一副高人风范。

  流苏看得出神,喃喃道:“真是英姿飒爽……若是娶了这婆娘,准会受窝囊气!”

  话音刚落,那相距百丈的女子竟猛然回头,目光如冰刃,冷冷地锁住了他。

  流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蹿上来,汗毛倒竖。

  ——这就是杀气吗?竟是如此恐怖!

  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身后,那红衣女子的目光追了他一瞬,随即收了回去,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流苏跑回住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靠在门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百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流苏确实打听到了点消息,回来的时候听那街坊闲聊,说是有股叛军自川地聚集,不日便会举旗。百灵听了问道:“兵祸,谁会是赢家?”

  流苏想了想,“打输了,丢了江山。打赢了,丢了百姓……总之,最苦的是百姓,没有赢家。”

  百灵笑了,却是摇着头道:“你当是绕弯弯,与你打个哑谜不成,匪患兵祸,消减了国运,拼的是根基。那未参与的自然是赢家。”

  这次轮到流苏不懂了,“当今天下,哪里不在打仗,哪有什么赢家?”

  百灵指了指天上,便自顾地念着经文。

  流苏似有所感,抬头却只瞧得屋顶的蛛网和陈年老灰。

  夜里,听得街道上马蹄作作,火把照亮了半个城。

  估计是府衙拿人,偶有兵器声作响。流苏趴在窗户旁听着,这次他收起了好奇心,并没有出去瞧热闹,毕竟现实已经给了他一记暴击。

  死的义士是汉人,抓他们的也是汉人,审他们的依旧是汉人……可砍他们脑袋的呢?

  或许百灵道长是对的,人在做,天在看——

  天赢了。

  第二天买了些干粮,便随着百灵进入了那十万大山,流苏回头望着那威严的城关,那袭红衣依旧站在那,不为所动。

  百灵问道:“好看吗?”

  流苏点了点头,“那女子甚是威武,真有一股一杆长枪可挡百万兵的霸气。”

  百灵道:“那女子叫做沈红衣,位列天下第十,乃公孙与林的侍从。”

  听到公孙与林这个名字,流苏顿觉得熟悉,才想起那晚初八遇到自己,提及过此人。

  “公孙与林是谁,很厉害吗?”

  百灵道:“说起此人,与你倒有些渊源。按辈分来讲,你应叫他师伯。”

  “……”流苏无语,怎么聊着聊着,竟是多出了一个师伯?

  百灵道:“你可知你娘是谁?”

  流苏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姑姑说我娘的名字提不得。”

  百灵点了点头,“也是,她的名字沾染了天机,若你不如一品境,这个名字将永远听不得。”

  流苏翻了个白眼,“有这么离谱吗?”

  百灵道:“若日后想要知道你娘叫什么,只管去寻那天下三分楼即可。”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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