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百年

  清晨六点十分,公园西门。

  谢知夏站在老槐树旁的空地上,双脚开立,与肩同宽,缓缓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搂膝拗步——太极拳二十四式,他从小跟父亲学的,十几年下来,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和站桩不同。站桩是守,太极是走。一个念头从丹田出去,顺着脊背走,走到指尖再走回来。不急,不赶,像水绕着石头淌过去。

  他正做到云手,余光看见沈知微从西边小路走过来。还是浅色棉麻衬衫,马尾,布袋子。她在旁边另一棵树下站定,也起了势。

  两个人不打招呼。但动作偶尔同步——他往左转腰的时候,她也在转;他沉肩坠肘的一瞬,她刚好松了腕。

  谢知夏没刻意去对,但他知道她在。

  一趟拳打完,收势。谢知夏睁开眼,微微喘了口气。沈知微也收了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她看了他一眼。

  “你的太极拳架子是对的,“她说,“但你的意太重了。“

  谢知夏愣了一下。

  “意到就行,不用推着它走。“沈知微把保温杯拧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小时候练的?“

  “嗯。我爸教的。“

  “那就对了。小孩子的东西最自然,长大了一想就多了。“

  她没再多说,拎着布袋子往小庙方向走了。

  谢知夏站在原地,又把云手慢慢走了一遍。意到就行,不用推着它走。和站桩时她说的一样——抱球不要太紧。一个道理。

  这回他没使劲想着“气往哪走“,只是让身体自己动。手指尖那种温温的气感反而更稳了,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不急不缓,自己知道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五,该去医院了。

  ICU,上午八点。

  跟李主任查房第三天。

  谢知夏的试验方案批下来之后,李主任提了一个条件:查房跟着走,每个病人他都要看,不只是针灸入组的那些。谢知夏没意见。

  李主任查房像扫雷——每个数字都过一遍,每个管床医生都要汇报,问到答不上来就停在那里等,等到了再往下走。今天二十三个病人,走完一圈要两个半小时。

  走到第十七个床的时候,谢知夏停了一下。

  张桂兰,58岁,脑梗恢复期。右侧偏瘫,语言功能部分恢复。这是他筛选入组时看中的一个病人——意识清楚,能配合,偏瘫侧有感觉但弱,适合做同体对照。

  昨天下午他已经跟张桂兰谈过了。老太太很配合,签了知情同意书。

  “张阿姨,今天我们来做个检查。“谢知夏拉上帘子,打开针灸包。

  他先在张桂兰左手合谷穴进针。这是健侧,他刻意浅刺,不追求得气——针尖入皮下约三分,不捻转,不提插。张桂兰说:“有点酸,不重。“

  “好,先放着。“

  然后是右手合谷穴——偏瘫侧。他调整角度,缓缓进针,针尖刺入后轻轻捻转。

  张桂兰吸了一口气。

  “这个……不一样。“她说,“胀。感觉有东西在往上面的方向串。“

  得气了。那种细微的阻力从针尖传上来,像是针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谢知夏稳住针,没有再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红外额温计——顾砚秋建议用的,临床常用设备,不需要额外审批。他对准两侧合谷穴区的皮肤,各测了三次。

  健侧(浅刺不得气):31.2°C,31.3°C,31.1°C。平均31.2°C。

  患侧(得气):31.5°C,31.4°C,31.6°C。平均31.5°C。

  0.3°C。

  谢知夏看着这两个数字,没有说话。

  0.3°C的温差很小。小到可能被环境温度、测量误差、皮肤血流的正常波动全部吞掉。一个严谨的统计学家看了会说:这什么也不是。

  但方向对了。

  得气侧的温度比对照侧高。这和他每次得气时手指尖感受到的那种温温的气感,是同一个方向。

  他把数据记在表格上,起针,帮张桂兰调整好枕头。

  “谢大夫,“张桂兰忽然说,“我这只手,好像比刚才暖一点。“

  谢知夏看了她一眼。“哪只?“

  “这只。“她举起右手,偏瘫那只,“就你刚才扎的那个地方,一直暖到胳膊肘。“

  谢知夏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在表格旁边又加了一行备注。

  他走出帘子的时候,经过了7床。

  7床的帘子半拉着。那个六十八岁的女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气管切开处的敷料已经换了新的,监护仪上的数字平平整整。三个月了,这些数字没出过大的波动,也没给过任何惊喜。

  7床的女儿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握着母亲的手。

  她没有哭。已经过了哭的阶段了。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每天来,每天走,像是一种仪式。

  谢知夏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

  他看了一眼7床的床头卡。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中医科的手写备注:针灸两个月,人中、内关、涌泉、太溪,醒神开窍法,效果不显。

  效果不显。四个字,把两个月的时间一笔勾销。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7床的女儿正在用湿棉签给母亲涂嘴唇,动作很轻。

  谢知夏转回头,跟上查房的队伍。

  晚上十点,宿舍。

  谢知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着白天的记录。0.3°C。写上去容易,要让它有意义,难。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经很暗了。远处ICU那栋楼的灯光亮着,像一盏不灭的长明灯。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就在这时,手腕内侧那道疤痕开始发热。一种温热的、缓慢的暖意,从疤痕的中心向外扩散,像有人用掌心捂住了那个位置。

  谢知夏睁开眼,低头看着手腕。

  那道青灰色的太极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光线柔和,像月色照在水面上的反光。

  他没有刻意去推门。但意识已经站在那扇门前了。门是虚掩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他甚至没有犹豫——身体自然地向前倾,门就开了。

  梓潼。光绪末年。

  空气中有一股药味。不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是草药煮出来的苦香,混着艾叶的烟气,混着木桌上的墨汁味。

  杏林堂。一间不大的医馆,正堂挂着“医乃仁术“四个字,笔力不算雄健,但端端正正。

  蒲辅周十八岁。

  这是谢知夏第一次见到他——一个真实的、年轻的、正在弯腰给病人搭脉的大夫。

  蒲辅周个子不高,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从小心事就重。他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卷到腕上,露出两只瘦而有力的手。

  他面前坐着一个老年妇人,面色萎黄,嘴唇干裂,一进来就说肚子疼,吃不下饭,夜里出汗。蒲辅周右手三指搭在她腕上,左手轻轻托住她的前臂。他的指腹贴得很稳,不移动,不按弹,只是在那里,像是在听脉搏讲故事。

  搭了大概两分钟。

  “大婶,您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蒲辅周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脾胃虚弱,肝气乘脾。我给您开个方子,逍遥散加减。“

  他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方。字写得不快,一笔一画都交代清楚。

  “这个方子吃七剂。不要吃凉的,不要生气。“他写完,把方子递过去。

  妇人接了方子,没有走,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脸上有些为难。

  蒲辅周看了她一眼。

  “大婶,药钱先欠着。等好了再说。“

  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方子揣进怀里走了。

  旁边站着一个药工,小声说:“周先生,这个月已经赊了十几张方子了……“

  蒲辅周没接话。他把笔放回笔架上,用布擦了擦手。

  “我改名辅周,就是辅助贫弱、周济病人。“他说,像是在对药工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穷人看不起病,不是他们的问题。医乃仁术,如不下一番功夫,不足以为医。“

  谢知夏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杆称药的戥子——他在这里的身份是杏林堂新来的学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弯腰研墨,准备写下一张方子。

  窗外是四川的丘陵,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人在田里赶牛。

  1929年。春天。

  报纸被拍在桌上的时候,谢知夏正站在药柜旁边拣药材。

  “废止旧医案“——四个加黑的字,像四颗钉子。

  蒲辅周已经四十一岁了。他的鬓角有了白发,但腰背还是直的,手还是稳的。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报纸上是中央卫生会议的决议。余岩提案,废止中医。理由写得很清楚:不科学,不卫生,阻碍医学进步。中医的执照要取消,中医的学校要停办,中医的行医资格要废除。

  整个中医界都炸了。

  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同仁堂里已经吵成一团。有人在拍桌子骂娘,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大声说“我们上南京去告他们“。

  一个中年大夫捏着报纸,手指发白:“他们凭什么?我祖上三代行医,救了多少人?他们一句话就说我们非法?“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大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反复摩挲着手里的脉枕。

  蒲辅周把报纸放下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成都的街道,人力车从门口跑过,有人在卖豆花。十几年前他从梓潼到成都开业,后来又回去了。再出来,办了同济施医药社,免费给穷人看病施药。他以为最难的不过是没钱看病。

  没想到还有不让你看病这一说。

  “他们要废止的不是中医,“他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是要废止一种看人的方式。“

  没有人接话。蒲辅周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诊桌前坐下。他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方子。

  药工凑过来,低声问:“周先生,这方子……还写不写?“

  蒲辅周头也没抬:“病人等着呢。“

  那天下午,他看了三十七个病人。和往常一样。

  1945年。成都。

  雨下了十几天没停。

  谢知夏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屋檐下的雨水连成线。空气里全是湿气,衣服晾不干,被褥摸着潮,连脉枕都觉得黏手。

  麻疹流行。

  诊室里摆了七八张小床,每张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小脸通红,身上疹子隐隐约约,有的出来了一点,有的完全没出来,被闷在皮下。高烧不退,咳嗽,气促。

  蒲辅周在诊室里走了一圈,每个孩子都看了。他看了他们之前用的方子。辛凉宣透——银翘散加减,升麻葛根汤加减,都是麻疹的常法。辛凉解表,透疹外出,中医治疗的标准打法。

  没有一个见好。有几个孩子,疹子非但没出来,反而更往里缩了。高烧更高,呼吸更急促。

  蒲辅周站在窗边。雨还在下。屋檐的水哗哗地淌,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石阶的第一级。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树都是灰的。他看着雨,沉默了很久。

  谢知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那道脊背还是直的,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蒲辅周转过身。

  “改方。“

  旁边的年轻大夫抬起头:“周先生?“

  “加麻黄。“

  年轻大夫愣住了。“麻疹用辛凉是常法,加麻黄辛温发散,岂不是火上浇油?“

  蒲辅周走到桌前,拿起笔。

  “今年成都多雨,“他说,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和自己确认,“湿热交蒸。疹毒被湿邪郁闭在皮下,出不来。辛凉越用,湿越不出。湿不出,疹更出不来了。“

  他放下笔,把方子推过去。

  “麻黄温化,开皮毛,让疹毒发出来。湿邪一散,疹子自然就透了。“

  年轻大夫拿起方子看,眉头皱得很紧。麻黄用于麻疹,这不是常法。辛温之品用于温热之病,这是犯忌。

  但他没有再问。因为蒲辅周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药煎好了,给那几个疹子出不来的孩子灌下去。

  半个时辰。

  一个孩子的背上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像雨后的花一样,一片一片地从皮肤底下浮上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疹出热退。

  谢知夏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红点从孩子们的皮肤里钻出来,像被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蒲辅周没有笑。他走过去,一个一个看孩子的面色、摸他们的额头、听他们的呼吸。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对每一个退下来的度数都负有责任。

  窗外,雨还在下。

  1956年。八月。北京。

  儿童医院的走廊里全是孩子。发烧的,抽搐的,呕吐的,昏迷的。家长蹲在墙根,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攥着挂号条一遍一遍地看,好像那张纸上有答案。

  乙脑。流行性乙型脑炎。

  今年夏天特别多。去年石家庄也暴发过乙脑。那一次,中医用白虎汤——石膏、知母、粳米、甘草——大清气分热邪,效果很好。死亡率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十以下。卫生部专门开了总结会,把石家庄经验推广全国。

  白虎汤治乙脑,成了标准方案。

  但今年在北京,白虎汤不管用了。

  谢知夏跟着蒲辅周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了那些孩子。高烧,项强,嗜睡,有的已经昏迷。身上敷着冰袋,输液架上挂着抗生素和激素。病历上写着:白虎汤加减,服三剂,热不退反升。

  有些孩子越治越重。

  蒲辅周站在一张病床前,翻着病历。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包括体温曲线、用药记录、每天的病情变化。

  然后他翻到气象记录那一页。

  “今年北京七八月份的降雨量?“他问。

  “比往年多一倍。“旁边的住院医说,“今年雨水特别多。“

  蒲辅周合上病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天是灰的,远处的楼顶上还有积水。

  “石家庄去年是暑温,“他说,“久晴无雨,热邪炽盛,白虎汤清气分热,对证。“他转过身,看着病房里的那些孩子。“北京今年是湿温。多雨,湿热交蒸,暑温夹湿。湿温用白虎汤——“他停顿了一下。“是雪上加霜。“

  白虎汤大寒大清,清热之力极强。但湿邪最忌寒凉——寒则湿凝,湿凝则气机闭塞,热邪反而被闷在里面出不来。越用白虎汤,湿越重,热越深,病越重。

  蒲辅周走到桌前坐下,铺开纸。

  他写了一个方子:杏仁滑石汤化裁。杏仁、滑石、黄芩、半夏、郁金、通草——通阳利湿,芳香化浊。又写了三仁汤加减——杏仁、薏苡仁、白蔻仁,开上、畅中、渗下,分消走泄。

  旁边有人站了出来。是卫生部的医政干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蒲老,石家庄经验是卫生部确认的推广方案。“

  蒲辅周没抬头,继续写方。

  “石家庄的方子治石家庄的病。“他说,“北京的病,得看北京的天气。“

  医政干部张了张嘴,没说话。

  蒲辅周把方子写完,递给住院医。“先试三例。有效再推。“

  住院医拿着方子走了。

  谢知夏站在角落里,看着蒲辅周重新翻开病历,继续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临床判断。

  同一种病。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气候。治法完全不同。

  石家庄是暑温,用白虎汤清热透邪。北京是湿温,用杏仁滑石汤、三仁汤通阳利湿。不是方子不对——是人不对,天不对,地不对。

  三天之后。

  那三个孩子开始退烧了。然后是五个。十个。二十个。

  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卫生部重新开了总结会。蒲辅周在会上做了报告,把乙脑的治疗归纳为八法:辛凉透邪、逐秽通里、清热解毒、开窍豁痰、镇肝熄风、通阳利湿、生津益胃、清燥养阴。

  八法不是八个方子,是八个方向。每一个方向对应一种证候,每一个证候对应一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变化。

  方是死的,法是活的。

  谢知夏听到这八法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7床的病历——醒神开窍法,效果不显。

  那四个字又浮上来了。效果不显。

  北京。蒲辅周的书房。灯很暗。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医案,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他的手还是稳的,但翻页的速度慢了很多,像每一页都有很重的分量。

  谢知夏站在角落里。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梓潼到成都,从成都到北京,从十八岁到八十多岁。一夜过一生。他看着这个人的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看着他手上的青筋一点一点鼓起来,看着他写字的笔迹从流畅变得迟缓。

  蒲辅周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他看着那一页上的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同一张方子,“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换个年份换个地方,可能就是毒药。“他慢慢合上医案,双手覆在封面上。

  “中医不是方子。是辨证。“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北京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辨证不是看病名。是看病的人、看天的时候、看地的地方。把这些丢了,方子再好也是死的。“

  他低下头。

  沉默。

  钨丝的灯泡跳了一下,稍稍暗了暗,又亮了。

  “我不怕别人不信中医。“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怕的是有一天连我们自己都不信了。改来改去,改到最后,把辨证改丢了,把人改丢了。“

  谢知夏站在角落里。

  他想说话。想说您的心血没有白费。想说后来的中医会记住您。想说乙脑的治疗会写进教材,您的八法会一代一代传下去。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个老人不会听到。

  蒲辅周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旧医案。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把那些皱纹填满了又清空,清空了又填满。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像是要把一辈子再看一遍。

  门开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

  谢知夏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宿舍的天花板。日光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手上没有老茧。不像跟孙思邈那次——那次回来,指尖有几天隐隐约约的触感,像刚放下毛笔。这次没有。蒲辅周的跟师不是手上功夫,是脑子里的东西。

  他慢慢坐起来。

  脑子里多了一种感觉。不是知识,不是方剂,不是某种具体的技法。是一种……直觉。一种看病人的时候,会先看天气、看地方、看这个人是什么体质、这个时候是什么季节的习惯。

  同病异治,异病同治。

  不是方子不同,是人不同,时不同,地不同。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很黄,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同病异治,异病同治。方子不同,因病机不同;病机不同,因人、因时、因地而不同。”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写了一行:

  “7床的针灸——醒神开窍是常法。但7床不是常法能治的病。“

  他放下笔。

  窗外天还没亮。远处的医院大楼还亮着灯,ICU在八楼,有几个窗户透出冷白色的光。7床就躺在那片光里,气管切开,静脉输液,监护仪上的数字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组没有意义的波动。

  谢知夏看着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想好7床到底该怎么治疗。但他知道了一件事——7床的针灸之所以没用,不是因为针灸没用,是因为那个针灸没有辨证。中医科主任用了标准化的醒神开窍法,人中内关涌泉太溪,标准式的选穴,标准式的手法。

  可7床不是教科书上的病人。

  7床是一个六十八岁的女人,脑出血术后昏迷三个月。她的证是什么?她的体质是什么?现在是什么季节?她体内的气机是什么状态?这些没有人想过。他们只是在“植物状态“这个病名下面,套了一个“醒神开窍“的模板。

  蒲辅周会怎么想?

  他不会先想“这个病叫什么“,他会先想“这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谢知夏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7床“两个字。

  然后他停住了。他需要再看看7床,需要搭她的脉,看她的舌,看她的皮肤、她的呼吸、她监护仪上那些数字背后的含义。

  他需要辨证。真正的辨证。谢知夏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远处ICU的灯还亮着。

  手腕上的疤痕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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