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亡齿轮城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

　　李明被狂暴水流裹挟着翻滚、撞击。污水疯狂灌入口鼻，身体撞在坚硬管道内壁上。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光亮，他猛地从断裂排水管口被抛飞出去。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喘息。

　　眼前是废弃工厂外墙，布满深褐色锈迹。齐腰深的积水漂浮着工业垃圾和油污。

　　这里就是“齿轮城”。

　　“小黑！”李明焦急环顾浑浊水面。没有！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块熟悉弧度的金属——是小黑的腿！它身躯被卡在两座巨大锈蚀齿轮组之间，半沉在淤泥里，眼中红光彻底熄灭，胸口能量核心黯淡无光。

　　李明发现卡住右腿的传动杆暴露在外。他憋气潜入水底，双手死死抓住断裂传动杆末端，双脚蹬在齿轮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撬！嘎吱——！再撬！轰隆！小黑身躯终于摆脱钳制。

　　李明拼尽全力将小黑拖到一处露出水面的管道支架旁，自己瘫软地趴在上面，剧烈咳嗽。

　　不能睡……会冻死……他强撑着抬起头，远处有一片地势稍高的区域，堆积着废弃集装箱，隐约能看到灯火和人影。

　　他咬紧牙关，拖拽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小黑，在冰冷污浊的积水中艰难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靠近那片高地边缘。他几乎是用爬的，将小黑拖上一块锈蚀钢板铺就的平台。灯光照亮平台尽头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铺子，招牌上歪斜着“黄记机修”四个字。

　　一个五十岁上下、瘦削的女人正蹲在门口，对付着一台结构复杂的动力外骨骼臂铠。她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蓝色连体工装，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放大镜片，嘴里斜叼着廉价香烟。

　　李明踉跄着走到灯光边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女人被惊动，猛地抬起头，放大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过他和他身后那具庞大残破的金属造物。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齿轮城摸爬滚打淬炼出的审视与警惕。

　　“哪来的？”

　　李明艰难抬起头，喘息着。

　　女人没等他回答，目光已经落在小黑身上。她走近蹲下，无视油污锈迹，手指精准按在小黑胸腔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检修盖板上，用小撬棍撬开。里面是复杂的次级控制中枢和电路板。

　　“哼。”她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目光转向李明，“小子，懂修？”

　　李明用力点头。

　　女人站起身，用下巴指了指铺子里面：“把这堆废铁拖进来。别弄脏我的工作台。”语气硬邦邦的，像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说完转身继续对付那台臂铠。

　　集装箱内部塞得满满当当。工作台上那台“铁腕III型”动力臂铠的肩关节行星齿轮组卡死，几个异形齿轮严重磨损碎裂。黄英拿着精密镊子迟迟无法下手——强行取出碎片极可能损坏周围结构，而这种异形齿轮在齿轮城几乎找不到替换件。

　　李明将小黑拖到角落，目光下意识被工作台上的困境吸引。他以近乎本能的技术直觉，瞬间看清了问题核心，下意识低声自语：“左旋37度，卡簧在第三凹槽，用0.3mm探针从侧面的泄压孔……”

　　“嗯？”女人猛地抬起头，锐利目光如同两把锥子钉在李明脸上，“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清楚点。”

　　李明深吸一口气，指着卡死的齿轮组清晰解释泄压孔位置、卡簧释放梢的角度、以及O型密封圈的尺寸，语速很快，带着近乎本能的流畅。

　　女人缓缓将香烟在活塞缸套边缘磕了磕烟灰，目光落回那个极其隐蔽的泄压孔。她拿起钢针精细打磨，用角度规调整臂铠角度至37度。钢针精准探入小孔。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开声响起！

　　她迅速抽出钢针，用镊子小心翼翼探入齿轮组缝隙。当啷。几块细小碎片被稳稳夹出，周围结构完好无损。接着她按照李明所说位置找出旧O型圈，更换密封圈，重新组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最后她将修复好的臂铠套在右臂，按下启动键。低沉有力的电机驱动声响起，液压杆伸缩顺畅，齿轮啮合平稳。

　　女人重新叼上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浑身湿透、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年轻身影上。

　　“角落有块布。”她朝最里面努了努嘴，“后面隔间有淋浴头，冷水。柜子里有套我儿子以前的旧工装，可能大了点，凑合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毫无生气的小黑，“那堆废铁，明天再说。”

　　“我叫黄英，大家都叫我英姐，以后你就跟着我干吧。”

　　一股劫后余生的暖流冲垮了李明的神经，他咬住下唇，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回应：

　　“谢谢……老板。”

　　第二日。

　　李明换上黄英给的旧工装，袖口和裤腿都长出一截。但干燥和相对洁净的感觉，在冰冷的躯壳里点燃了一丝暖意。

　　推开铁皮门，机油、松香和金属粉尘的味道混合着廉价香烟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那台修复好的“铁腕III型“动力臂铠被小心放在铺着软布的金属架上，旁边还有个鼓囊囊的旧帆布袋。

　　李明走到角落，蹲在小黑庞大的金属躯体旁。它右腿关节扭曲变形，厚重的装甲板凹陷下去。最糟糕的是胸口——那个暗红色的能量核心被厚厚的油泥包裹，黯淡无光，再也感受不到丝毫能量脉动。他用简易万用表探测核心接口，读数一片死寂。

　　没有专用的高能脉冲激活器，没有匹配的能量耦合矩阵……他和小黑，就像被拔掉引信的炸弹。

　　“醒了？“黄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提着两个油腻腻的纸袋，把其中一个扔在李明手边，“垫垫肚子。“

　　纸袋里是两块烤得焦黑的合成蛋白块和一瓶浑浊的饮用水。李明抓起一块，他用力咬下去，狼吞虎咽地咀嚼着。

　　他刚咽下最后一口，店外就传来刺耳的引擎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