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咣咣”响了两声。
“陈渡!我知道你在里面!”
陈渡蹲在出租屋地上,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三个钢镚滚出来,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他没应声,盯着地上那几个钢镚运气。
“你别给我装死!”老李又砸了两下门,破锣嗓子隔着门板轰进来,“这个月房租你到底交不交?都他妈仨月了!我这不是开善堂的!”
“明天。”陈渡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明天?你上次也说明天!上上次也说明天!我告诉你,就明天,见不到钱,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我说了明天。”
“你上次也是这句!上上次也是!你还能换个词不?”
“后天。”
门板被踹了一脚。“你跟我耍嘴皮子是吧?行,明天见不到钱,我找人帮你搬。你别怪我说话难听。”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陈渡把钢镚捡起来,揣回裤兜。手机“嗡”地一震。
殡葬服务平台的推送弹出来。他点进去,手指习惯性地悬在接单键上方——替人摔盆,酬劳五千。下一秒,页面刷出备注。
“直系亲属,长子缺位。”
手指停住了。
老张的声音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那天他蹲在停尸间门口抽烟,老张在里头擦铁床,头也没抬。
“替丧有三条线不能踩,直系亲属排第一。”
“哦。”他弹了弹烟灰。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接直系吗。”
“规矩呗。”
“不是规矩。”老张把抹布丢进消毒池,转过身来看着他,“是血。活人的血能传东西,死人的血也能。你替血亲摔盆,死人的东西顺着血往你身上走。你接了就知道了,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陈渡把烟头按进铁皮桶。“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怕你死。”
“上个月接直系单的小张,第二天没来上班。”
“可能找到更好的活了。”
老张没接茬。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声很大。他背对着门口说:“他家里人找过来的时候,单位只说没见过这个人。”
陈渡没说话。
老张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编故事吓你。”
“没有。”
“你记住就行。”
“记住了。”
手机屏灭了。他摁亮。订单还挂在页面上,没人碰。他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拍。
“反正我也不姓周。”
锁屏。往床头一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一声。这间房欠着俩月租,下星期可能就不姓陈了。
“妈的。”
他拉开门。
到殡仪馆天已经黑透。门口两排花圈被风掀得哗啦响。塑料菊花在路灯底下反着惨白的光,晃得人眼酸。他走侧门,走廊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直闪,把地上的水渍照得一明一灭。
管事的在走廊口等他。中年男人,背略驼,指甲缝里全是灰浆。工装和陈渡穿的一样,但他那件洗得起毛,袖口磨破了边。
“陈渡?”
“嗯。”
管事把瓦盆塞过来,往他手里一拍。“周德胜,六十七,肺癌。儿子在国外签证没下来。”
盆底钻了孔,釉面烧着三个字——周德胜。陈渡拇指搓了搓那个名字,搓不掉。盆身冰手,那种冷不像刚从仓库拿出来的,像在冷柜里放了很久。
“懂规矩吧?”
“懂。”
管事的打量了他一眼。“上回有个年轻人也跟我说懂,结果把盆端反了。”
“我没端反。”
“你是老张介绍来的?”
“嗯。”
“老张的人一般没问题。”管事把白信封递过来,“家属的意思,摔完了就走,别多留。”
陈渡接过信封。闻到那股烧纸钱的焦糊味,积了几百层地砖,刮大风都吹不散。每天早上清洁工拖地,拖把一沾水,走廊里全是这味道。
他捏了捏厚度。“多少?”
“五千。家属加了五百,说辛苦费。”
“行。”
灵堂在最里面一间。推门进去,七八个家属跪成两排,白花花一片孝服。女眷哭声从手帕缝里往外挤,高高低低混在一起。前排有个老太太被人架着胳膊,整个人往下坠,嘴里喊着周德胜的名字。
“你就在这。”管事的指了指第二排角落,“不用往前凑。”
“知道。”
“完事从侧门走,别走正门。家属情绪不稳定。”
陈渡找了个空位跪下去。地板冰凉,冷气顺着膝盖往大腿上窜。裤兜里的钢镚隔着裤子硌在膝盖骨上。
管事的在旁边催他。“父死左手摔,别搞错了。”
“知道。”
“你要是手抖,就等会儿再举。没人催你。”
“不用。”
陈渡左手托盆。盆底的孔冰凉,透过那个孔能看见自己涨白的指节。他举盆过胸。
往下砸。
瓦盆磕在水泥地砖上。碎了。
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像熟人从背后跟你打招呼,手搭上来,等一下,要说话。陈渡转头——
灵堂里所有人都在哭。离他最近的人跪在三米外的第一排,那个老太太还在往下坠,架她的人手忙脚乱。工作人员靠在铁柜上填表,笔尖沙沙响。
没人看他。
他反手摸后背。工装布料下面,被拍的位置还贴着一层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凉——是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气,贴了一掌,还没散。
手指按两下。温度正常。再摸。什么都没了。
他把碎瓦片捡进撮箕。蹲下去的时候裤兜里的钢镚掉了一个,叮一声滚进碎瓷里。
“什么东西掉了。”管事的问。
“钢镚。”他捡回来,拇指刮掉上面的碎瓷末。
“穷成这样。”
“嗯。”
“看你手法挺稳,以前摔过?”
“没有。”
“那你挺有天赋。”管事的接过撮箕,多看了他一眼。“下回还有单,我call你。”
“行。”
“我说真的。”
“我知道。”
陈渡站起来,膝盖上印了两个灰印子。他拍了拍裤腿。走到殡仪馆大门外,蹲在台阶旁边,手指沾唾沫点钱。一张,两张,三张——
手指停了。
钞票有股糊味。不是新钞的油墨香,是纸钱烧过又盖灭火的焦气,和信封上那股一模一样。他把钱重新塞回信封,拇指又搓了两下纸面,手指上也沾了那股焦糊味。
站起来的时候手背蹭过裤兜——那个被拍过的位置,摸起来是冰的。
回出租屋,陈渡推开门,没开大灯。灯管坏了半截,剩下半截闪得他眼睛难受。
“又他妈闪。”
他拍了一下开关,灯彻底灭了。房间里只剩窗帘透进来的路灯光,青灰色。他摸黑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截不亮的灯管。白信封压在枕头底下,鼓鼓的。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钞票的边角。
“够活。”
闭上眼。
耳朵里忽然响了一声。
“陈渡。”
他睁开眼。老人的声音,干涩,像念一个很久没喊过的名字。他坐起来,扫了一圈房间。
“……谁?”
没人应。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街口那盏路灯一亮一灭,隔着窗帘往天花板上投光斑。他又躺下去,翻了个身。
“陈渡。”
又一声。这次从脑后传来,近得像有人贴着枕头在叫他。
他猛地翻过身,盯着床边那片空地板。
“谁在叫?”
没有回应。他下床开了灯,那半截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外面殡仪馆停车场空荡荡的,路灯照得水泥地青灰一片。
“有人没?”
风吹得他胳膊起了鸡皮疙瘩。没人答。他关上窗,转身想去倒杯水。路过穿衣镜,脚突然顿住。
镜子里,他身后多了一个公交站牌。铁皮的,漆皮爆裂,杆身锈得发黑。站牌上印着一行字——“末班巴士,凌晨十二点整。”
他盯着镜子,没回头。
“这什么。”
他伸手往身后摸,只摸到墙。回头看,墙上什么都没有。
“操。”
手机震了。殡葬服务平台弹出来一条推送。发件人:周德胜。三小时前他亲手替这个人摔了盆。
“订单编号PN-2024-0731-001。委托内容:封坟。委托地点:槐树村瓦罐坟。接单人:陈渡。今晚零点发车。迟到者自动放弃回程。已付酬劳原路退回。”
他盯着最后那一行。
“原路退回?”
手机又震。周德胜回了两个字。
“是的。”
陈渡盯着屏幕。脑子里没有鬼,没有站牌,没有老人的声音。只有那行字。他慢慢撩开窗帘往下看。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公交车。没有路号,车身褪了色的蓝。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着三个字:槐树村。
他低头看着手机,又抬头看看那辆车。
“退回去……我明天睡哪。”
他把手机锁屏,从床上抓了件外套。路过穿衣镜,镜子里站牌上的时间改成了一个词——“今晚”。他看了自己一眼。颧骨突出,眼眶发青。
“装什么死。”
拉上拉链,推开门。楼道里黑黢黢的。下到二楼拐角,墙上那行粉笔字还在——别碰遗物。
“知道了。”
他把字蹭掉,往楼下走。街上没人。那辆蓝巴士还停在路灯底下,路灯的橙光打到车身上,一点反光也没有。他走到车门旁边,站住。车门还关着。他伸手,用手背敲了两下车门。
“开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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