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晒着腌制的腊鱼腊肉，酱油香混着晒过太阳的棉絮味，飘满整个客厅。
三姐妹盘腿坐在地毯上，拆各自从城里带回来的年货，往整理箱里归置。坚果罐摆成一排，糖盒按颜色码齐，陈静欣拆出一盒车厘子，随手抓了两颗扔进嘴里，甜汁溅得指尖发黏。
陈静语正用胶带封箱，撕拉一声脆响，她抬眼看向边上的陈静言：“大姐，你那事儿怎么样了？上周说对方找你私下聊？”
陈静言坐在沙发边，指尖刚碰到抽屉缝露出来的红纸角，闻言顿了顿。她把半露的红信封抽出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信封上印着二姨烫金的喜字，红得晃眼。
“就是调解，对方说给我介绍个律所主任，想让我劝你撤案。”
“劝我撤？”陈静语笑出一声，指甲把胶带边缘刮得笔直，“八十万，够给爸妈换新中央空调，再把阳台那堆旧家具换了。这项目我跟了两年，合同签字盖章清清楚楚，他敢欠，我就敢跟他耗到底。”她上周已经把立案材料递去法院，缴费凭证存在手机相册里，对方托人带话，说只要撤案，先付一半。
陈静语没接这个话头。“一半不够，我要全额，还要逾期利息。真拖到强制执行，他损失的可比这点多。”
陈静欣把擦干净的车厘子装进玻璃果盘，闻言抬头插了句：“需要我帮你写财产保全申请不？我前阵子刚帮律所朋友整理过类似的材料。”她是自由撰稿，偶尔接点律所的文案活，对这些流程门清。
“不用，我已经托张律师安排好了。”陈静语拍掉膝盖上的碎胶带，指尖蹭了蹭口袋里的设计稿边角——稿纸有点皱了，是她熬了三个月夜画的二十套改良旗袍样稿，“材料都交了，等排期开庭就行。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心里有数，不会冲动坏事。那是我熬了三个月夜做出来的，不能白给他们。”
陈静言把红信封放在膝盖上，指尖敲了敲纸面：“我这边也有数，二姨的相亲，我去应付。”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都停了手。陈静欣歪着头看她：“大姐你不是说不去吗？怎么改主意了？”
“没改主意，我去是给二姨面子，不是给对方机会。”陈静言把信封折了折，塞进随身帆布包，玻璃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我三十七岁，律师，靠自己买房买车，没花过男人一分钱，不是非要嫁人才算完整。去见一面把话说死，省得她年年过年都念叨，爸妈也耳根清净。”她顿了顿，看着陈静欣笑，“我帮你挡着亲戚的追问，你安心准备你的事。”
陈静欣捏着一颗车厘子，果核在指尖转了两圈。她差点把这事忘了，妈妈已经知道照片在她那儿，就等着她主动开口。之前还慌，怕妈妈反对，怕打破眼下的平静，现在想通了，躲也躲不过，早说早了。
“我打算周末就让林杨过来。”
这话出口，客厅静了两秒。陈静语先开口，她挑了挑眉，意外里带着赞成：“这么快？不再等等？”
“不等了。”陈静欣把果核扔进垃圾桶，后背靠在沙发腿上，阳光落在她发顶，“妈妈都知道照片的事，还说等着我主动说。我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我心里有鬼。林杨也说，早点过来拜访，名正言顺，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
她想起上次恋爱，谈了三年，男方始终不敢带她见家长，说再等等，等事业稳定，等凑够首付，等了三年，最后等来一句“我妈说我们不合适”。那之后她就想明白了，任何事躲着藏着都解决不了，要站出来说清楚，行就继续，不行就散，别耽误彼此。
陈静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周末就周末，我们都在呢，不怕。他要是对你好，我们帮你说话，他要是有一点不对，我们第一个不饶他。”
“就是，爸妈这边我们帮你打前站。真要是妈妈不同意，我们三个一起扛。”陈静语拆完最后一箱，把剪刀扔到茶几上，“你想想，周末需要准备什么？要不要提前买俩菜，还是让爸去买两斤好酒？他喝酒吗？开车来吗？开车就不能沾酒，住哪儿？住家里还是楼下酒店？”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陈静欣反倒笑了，脸颊有点发烫：“他不怎么喝酒，住家里就行，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就是过来吃顿饭见见面，又不是马上要定下来。”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其实我也没底，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喜欢他，不知道你们觉得……”
“我们觉得不重要，你喜欢才重要。”陈静言打断她，语气稳得很，“你上次跟我说，他跟你一样，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只是两个人在一起舒服，想试试走下去。这就够了。妈妈那边，我们帮你说，她现在心也软了，不会硬逼你。”
“就是，你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不同意，我们就接着耗，反正我们三个从来一条心。”陈静语靠过来，肩膀撞了撞陈静欣，“你忘了那天晚上在阳台说的？不管选什么，我们都兜底。你要结婚，我们给你攒嫁妆，你不结婚，我们三个老了一起住养老院，轮流搓麻将。”
陈静欣看着两个姐姐，鼻子有点酸，嘴角却扬着。她吸了吸鼻子，抓起一颗草莓扔给陈静语：“就你话多，我还没嫁呢，就开始说养老院了。”
客厅里的笑声刚飘起来，门口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三姐妹都顿住，回头看过去，刘淑芬端着白瓷盘站在门口，盘里摆着刚洗好的草莓，红通通沾着水珠。
没人说话，空气静了几秒。陈静欣攥着衣角刚要开口，刘淑芬已经走进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中央。
“刚从地里摘的，甜得很，你们尝尝。”她目光扫过三个女儿，没问周末的事，没提林杨的名字，只是捏了一颗放在陈静欣手里，“你小时候就爱摘我种的草莓，说比买的甜。”
陈静欣愣了愣，接过草莓，指尖碰到妈妈的手，粗糙带着菜园泥土的温度：“妈，我……”
“别说了，我去厨房看看你爸炖的排骨好了没。”刘淑芬打断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周末天气好，多买几个菜，你爸说要露一手。”
说完，她拉开厨房门走进去，门板轻轻带上，挡住了里面抽油烟机的嗡鸣。
三姐妹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陈静欣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味直接漫进喉咙里，比小时候吃的还要甜。
陈静语拿起手机翻日历，指尖点在周末那格：“我跟工作室助理说一声，把周末的试衣改到下周，周末肯定到。”
陈静言拿出笔记本翻出空白页，拿起笔开始列清单：“我记一下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别到时候漏了东西。林杨有没有什么忌口？对了，要不要给人包个红包？”
陈静欣靠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姐姐忙前忙后，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裹着草莓的甜香，暖得人浑身发松。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邮箱推送一条新邮件，发件人是本地一家出版社，标题是“关于您公众号文章的出版合作意向”。
她没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在地毯上。
反正日子还长，不急，先过完周末这顿团圆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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