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市图书馆的柠檬水

  陈静言对着卫生间镜子理了理米白色针织衫领口,把碎发别到耳后。她只扫了薄粉,涂了支带橘调的润色唇膏,是得体但不会让人误会的程度,眼神清亮笃定,没有半分赴约的忐忑——今天是去“了断”相亲,不是去谈恋爱。

  客厅里陈静语和陈静欣已经早早坐好了,像两个等候发令的军师。陈静欣举着数位板晃了晃,上面画了个戴着律师袍、举着“我不婚,勿扰”牌子的卡通小人,耳朵尖还画了对小狐狸耳朵:“大姐,我给你画了应急表情包!要是对方太缠人,你就掏手机晃给他看,绝对有效!”

  陈静言笑着伸手戳了戳小人的耳朵:“你这小人画得太可爱了,哪有威慑力。”

  “威慑力不在凶,在明确!”陈静欣把数位板递过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还有备选方案,要是对方问你‘为什么不婚’,你就用你法庭上那套逻辑打回去——‘请问您有数据证明结婚后的幸福指数比单身高?如果有,请提供样本来源和统计方法;如果没有,请不要用您的主观臆断干涉我的人生选择’。”

  陈静语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点头,手里还转着支裁缝用的划粉——她刚给一件婚纱改完腰围,划粉还没来得及放下:“对,就用律师式对话,把话题限定在‘事实’层面,别让他扯‘感情’‘传统’这些虚的。我给你模拟一遍,我现在是对方,你是你自己,来,试试:‘陈静言,你都三十二了,还不结婚,不怕老了没人照顾?’”

  陈静言配合地坐直,语气平稳得像在法庭上念答辩词:“首先,我有稳定的收入和社保,老了可以请护工住养老院,不存在‘没人照顾’的问题;其次,婚姻不是‘照顾’的唯一途径,我的家人和朋友也会在我需要时帮助我;最后,‘老了没人照顾’是对未来的焦虑,不能用未来的焦虑绑架现在的人生选择。”

  陈静欣拍着手笑,差点把数位板掉在地上:“对!就是这个味儿!把对方噎得说不出话来!”

  刘淑芬端着三姐妹去年凑钱买的小雏菊边骨瓷盘从厨房出来,塞了块最大的冰糖心苹果到陈静言嘴里:“甜吧?你爸绕旗津挑的烟台果,说今年阳光好,糖分足。”陈静言嚼着点头,拿上挂在衣架上的驼色双面呢大衣——那是她执业第一年拿婚姻家庭案专项提成买的,柔和又干练,领口的小绒毛被风吹得软软的。

  “中午炖了萝卜牛腩,早点回。”刘淑芬擦着手,视线在她大衣上顿了顿,还是没绕开,“二姨说那孩子是市博物馆地方史组的,老实,家里也在高雄有房,父母都是退休教师,知根知底的。”

  陈静欣抬头冲刘淑芬挤眼,数位笔飞快画了个举“撤退”旗的小人,口型夸张地比“搞定自己”。陈静言笑着摆手,换上门口的米白短靴:“妈,我就是去说清楚,您别等好消息。要是对方不错,我就多聊会儿;要是话不投机,我就说所里有急事,立刻回来。”

  刘淑芬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往她包里塞了包纸巾:“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冬天高雄市图书馆总馆门口人不多,暖冬阳落在浅灰玻璃幕门上,反射细碎金光,老凤凰木晒出干燥木质香,混合着旁边公园飘来的鸡蛋花香。推开门,旧纸张、浅淡消毒水混着绿植香扑面而来——以前帮当事人查婚前财产相关的地方档案时,她常来这里,甚至能准确说出三楼文献区哪几个书架光线最好。

  按周屿微信说的,她往三楼高雄文献区走。木质楼梯踩得轻响,转角窗台摆着几盆沾灰却可爱的多肉,其中一盆桃蛋还被人用小石子围了个圈,像个小小的花园。三楼更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偶尔传来管理员整理书架的轻响。周屿已在靠窗第三张桌坐了,面前摊着泛黄卷边、书角粘过透明胶带的《高雄港旧码头航运志·日据时期补编》,旁边用钢笔写了半页工整小字的皮质笔记本摊开着,手边放着两杯杯壁凝水汽的冬瓜茶,杯身上印着市图书馆的小鲸鱼logo。

  他推了推细黑框眼镜站起身,指了指对面铺了浅蓝针织垫的椅子:“兑了凉白开,减了糖,没放柠檬,二姨说你不爱酸的。”陈静言坐下碰了碰杯壁,温度适宜,刚好入口,指尖扫过他笔记本上的小字——是关于民国初年盐埕码头工人罢工的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常来查资料?”陈静言端起冬瓜茶抿了一口,甜味淡淡的,带着冬瓜的清香。

  “嗯,市博物馆高雄史研究室的,最近做民国初年盐埕码头工人研究,这儿比咖啡店安静,善本也全。”周屿指了指旁边书架上一排深蓝色封皮的旧书,“你看那排,是日据时期的盐场记录,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之前为了查盐埕老盐工的口述史,我还跟着盐场的老工人住了半个月,每天跟着他们晒盐、收盐,手上磨了好几个泡。”

  陈静言眼睛亮了亮:“盐埕老盐场?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去过,盐堆得像小山一样,白得晃眼睛,风一吹盐粒飘起来,落在头发上像撒了层雪。我爸还说,以前盐埕是高雄最繁华的地方,码头停满了船,到处都是卖盐的商人。”

  “对,民国初年的时候,盐埕比现在热闹多了。”周屿翻开笔记本,指了指其中一行字,“你看这儿,记录了1923年盐埕码头工人第一次大罢工,要求涨工资和减少工作时间,当时罢工持续了三天,整个码头都停了,最后盐商不得不妥协,给工人涨了一成工资。”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盐埕老盐场聊到旗津渡船,聊到鼓山轮渡站旁那家开了五十年的老裁缝店——陈静言说她小时候常去那家店改校服,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手特别巧,改出来的校服特别合身;周屿说他奶奶的旗袍都是在那家店做的,老板还会在旗袍领口绣小小的凤凰花,跟陈静语做的改良旗袍有点像。

  陈静言握着杯子转了半圈,对着窗外老榕树枝桠的素描影子吸了口气,转头看着周屿,语气平和明确:“周屿,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不想耽误你时间。二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是很坚定的那种。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普通朋友。以后查地方档案或旧报纸,可能还要向你请教,这儿文献确实全,而且你比我熟。”

  话说完她松了口气,没想象中尴尬。周屿愣了愣,随即露出释然的笑,喝了口冬瓜茶点头:“明白,我对你第一印象挺好的,但强扭的瓜不甜,而且我自己也被我妈催得烦,今天本来也是抱着‘走个过场,交个朋友’的心态来的。以后有需要随时来,我下周给你办张长期协助阅览卡,善本不用预约;下周六下午三楼有‘盐埕老铺记忆’展览,我在的话可以给你讲解,有好多老照片和老物件,还有老盐工的口述录音。”

  两人又聊了几句展览的细节,快十一点半,陈静言想起家里炖的萝卜牛腩,立刻起身告辞:“下次再聊,我妈在家炖了萝卜牛腩,等我回去吃。对了,我妹妹是自由插画师,要是展览允许拍照,我能带她一起来吗?她想拍些老照片当素材。”

  “当然可以,欢迎欢迎。”周屿送到楼梯口就转身回去翻书了,没有多余的客套,让陈静言觉得特别舒服。

  陈静言走出图书馆,暖日晒得背发暖,给二姨发了条语音说明两人规划不同没缘分,谢谢她的关心,然后拦了辆计程车回盐埕区的老宅——计程车司机是个健谈的高雄本地人,一路上跟她聊最近的天气,聊六合夜市新开的盐酥鸡店,聊鼓山的樱花快开了。

  陈家客厅里,陈静语正坐在灰色布艺沙发上查工作室邮箱,时不时刷新一下,眉头微微皱着——她在等影楼老板的回信,虽然已经立案了,但她还是希望能私下解决,毕竟打官司太耗时间。陈静欣凑过去被她轻轻推开:“别闹,等法院电子送达消息,昨天张律师说传票应该这两天到。”

  话音刚落,熟悉的三声门铃响了。陈静欣举着啃了一半的椪柑跑去开门,门外的快递员穿着邮政制服,手里抱着个白色文件袋:“陈静语家吗?高雄地方法院专递,需本人签收。”

  陈静语握着鼠标的指尖顿了顿,起身走到门口签字时指尖微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文件袋上“高雄地方法院民事诉讼文书”加着粗,红邮政戳叠着红公章格外扎眼,像块小小的石头压在心上。她拆了两次才划开封条,掉出三张纸:开庭传票、应诉通知书、权利义务告知书。她先拿起传票,下周三上午九点,第二法庭,审判员林美娟。

  传票轻轻放在透明茶几上,指尖敲得纸面“哒哒”响,像敲在心上。陈静欣靠过来拍她手背,把剩下的半块椪柑塞进她嘴里:“没事二姐,合同、聊天记录、验收单、证人证言全齐,证据链完整得很,八十万肯定能赢,利息也能要回来。大姐是律师,让她给你把把关!”

  刘淑芬端着萝卜牛腩从厨房出来,掀开砂锅盖,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满整个客厅,连窗台上的绿萝都似被熏得更绿了些。她瞥见茶几上的传票,脚步顿了顿,很快恢复自然,转身去厨房拿碗筷,摆好四个盛了香菜叶汤的碗:“先吃饭,天塌下来有你爸和姐妹,钱的事慢慢来,别太累了。”

  陈静言刚好换鞋进来,闻见香味眼睛亮了亮,扫了眼传票递来筷子:“什么时候开庭?需要我陪吗?那天所里没排庭,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帮你拎包、买水。虽然我是婚姻家庭律师,但合同纠纷的基本流程我懂,也能给你点建议。”

  “下周三上午九点,刚收的快递,电子送达也同步了。不用,张律师跟我去,他打这种合同纠纷有经验,打了十几年,胜诉率很高。就是好奇王总到时候怎么说,之前一直躲着不见人,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连工作室都搬了。”

  正说着,陈静语放在茶几上的工作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着“助理小周”的名字。她立刻接起电话,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急:“陈姐,我托银行朋友查了甲方公开账户,上周转了两笔共一百零二万到刚成立三个月的建材行,法人是王总远房表弟,我查了建材行的注册地址,是个虚拟地址,没人办公。我把截图存你云盘了,还录了银行流水的屏,纸质版我打印盖好章了,明天早上九点带工作室。”

  挂了电话,陈静语把工商截图设成了临时屏保弹窗,指节微白,看了眼传票很快舒展开,端起碗喝了口汤:“知道了,先吃饭,吃完饭跟张律师说一声申请保全,冻结那个建材行的账户,别让他把钱再转走。别浪费爸妈心意,萝卜牛腩都凉了。”

  陈静言点点头,夹了块牛腩放进嘴里,炖得软乎乎的,入口即化:“需要我帮你看一下保全申请的模板吗?虽然我主要做婚姻家庭,但财产保全的文书我写过不少,可以帮你把把关。张律师那边要是需要帮忙,你也跟我说一声。”

  “不用,张律师那边有模板,我把证据发给他就行。”陈静语笑了笑,夹了块萝卜放进嘴里,“谢谢你大姐,谢谢你们俩。”

  “谢什么,我们是姐妹。”陈静欣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困难一起扛。”

  窗外冬阳移到客厅中间,落在传票的红印章上,像块小小的温热石头压在心上,但并不沉重。砂锅里的萝卜牛腩还冒着热气,连窗台上的绿萝都似被熏得更绿了些。日子还长,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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