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老城区茶楼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玻璃窗外的凤凰树落了几片叶子，飘在楼下的青石板路上。
陈静言推开包厢门时，二姨和一个穿浅灰色毛衣的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男人手里捏着杯盖，指尖沾了点茶水，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递过来的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市博物馆高雄史研究室周屿”。
二姨忙站起来拉她的手，把她按在周屿对面的椅子上，絮絮叨叨像个推销员：“静言啊，这是周屿，跟你同岁，市图地方史组的研究员，父母都是退休教师，知根知底的，家里在鼓山有套老房子，光线特别好。人也老实，话不多，喜欢看书，跟你这个律师配得很，文武双全！”
静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二姨知道她爱喝温的茉莉花茶，特意提前泡好，温度刚好入口。周屿先给她续了茶，手指捏着茶壶的动作很轻，没有溅出一点茶水：“二姨说得太夸张了，我就是个做地方史研究的，天天翻旧书，没什么意思。”
他先聊起最近在看的《鼓山寺庙志》，聊到开元寺的老榕树，聊到他上周去开元寺抄碑文，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腿上至今还有红印子。静言听着觉得有意思，偶尔插两句嘴——她虽然是婚姻家庭律师，但小时候跟着爸爸逛过很多次开元寺，对那些老榕树和老石碑有点印象。
茶过三巡，静言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语气平和明确：“周屿，有句话我想直接说，不想耽误你时间。二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是很坚定的那种。”
二姨手里的瓜子壳“啪嗒”掉在桌上，嘴巴张了张，像条上岸的鱼，半天没说出话。
周屿愣了愣，随即露出释然的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碰：“明白，我也是被我妈催得没办法，才来走个过场——我妈最近天天给我介绍对象，从护士介绍到老师，连楼下卖早餐的阿姨都给我递过照片，我实在躲不过了。其实不婚挺好的，我表姐也没结婚，现在在云南开客栈，天天晒苍山洱海的照片，过得自在得很。”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下来，二姨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往椅背上一靠，抓起一把瓜子继续嗑：“你们年轻人啊，真是搞不懂，一个个都不想结婚，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静言笑了笑，跟周屿又聊了聊老城区图书馆的翻新计划，聊到图书馆三楼新增的地方文献区——周屿说他下周要去那儿整理一批新到的旧报纸，要是静言以后需要查旧档案，可以找他，他能帮忙提前预约善本。临走前，周屿把那张米白色名片塞给她，还加了她的微信，说以后有展览通知她。
出了茶楼，风有点凉，带着巷口面线糊的香气。静言拿出手机，给二姨发了条语音：“二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确实不想结婚，以后别再给我介绍了。周屿人挺好的，我们做朋友了。”
她站在路边等计程车，看着茶楼的红灯笼晃来晃去，心里踏实——这件事，了了。
与此同时，陈家客厅里，陈静欣裹着毛毯坐在沙发上，跟林杨视频通话，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上是她刚画到一半的插画：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耳朵耷拉着，眼睛却很亮。
屏幕里的林杨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个刚睡醒的大狗狗，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悬疑小说，他手里拿着张清单，正一项一项念：“烟是叔叔喜欢的金门高粱，中度的，不辣喉咙；酒买了两瓶，够叔叔喝一阵子；阿姨的护肤品我挑了抗老精华，是你之前推荐的那个牌子；还有给你带的草莓，绕旗津买的，听说今年阳光好，糖分足。”
静欣咬着颗草莓，点了点头，草莓汁溅在嘴角，她伸手擦了擦：“可以，但别买太多，我妈会说浪费，上次我买了两盒车厘子，她念叨了好几天，说不如买斤排骨炖着吃。”
“知道知道。”林杨笑了笑，突然挠挠头，耳朵尖有点红，“对了，你们小区……车位是进了大门左转还是右转？上次去接你，我绕了三圈才找到你家楼下，差点迟到。”
静欣“噗嗤”一声笑出来，脑袋靠在沙发靠垫上：“左转，看到第三个快递柜就停，楼下有棵柚子树，很好认，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柚子，有点酸，但我妈说败火。对了，要是再找不到，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别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这次肯定记牢。”林杨把清单折好，塞进睡衣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像是摸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对了，叔叔阿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吃饭的时候要不要端碗？要不要帮忙收拾桌子？要不要陪叔叔下棋？我棋艺不太好，只会下五子棋，叔叔要是嫌我菜，我可以提前跟你学两招。”
静欣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像揣了块刚烤好的红薯，暖乎乎的：“没事，我妈很随和，不会挑理，你想帮忙就帮忙，不想帮忙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喜欢下棋，但他只下象棋，五子棋他嫌太简单了，你要是不会下，就跟他聊聊天，他喜欢聊鼓山的老故事，聊开元寺的老榕树，你读过《鼓山寺庙志》吗？没读过也没关系，我爸会给你讲一遍，他讲了好多次了，我都能背下来了。”
林杨也笑了，两个人又聊了些周末的细节：比如周六上午十点到，先陪陈爸下会儿棋（哪怕只会看），中午帮忙摘菜，下午陪陈妈去楼下的花园散步。挂电话前，林杨突然坐直，表情认真：“静欣，你别担心，不管怎么样，我都在，要是阿姨不同意，我就天天来，天天给她买草莓，天天陪她聊天，直到她同意为止。”
静欣看着屏幕暗下去，把脸埋进毛毯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耳朵尖也有点红。
陈静语的房间在隔壁，门关着，只透出一点台灯的光，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面料册，指尖划过一块藏青色的真丝面料——这是她为今年秋冬系列准备的主打面料，触感柔软，垂坠感很好，她想做件改良旗袍，领口绣上小小的凤凰花，很有高雄的味道。
书桌上还放着一堆设计稿，是最近几个新娘定制的婚纱，其中一件婚纱的裙摆上绣了满幅的海浪，是新娘特意要求的，说她和未婚夫是在旗津海边认识的。设计稿旁边放着个白色文件袋，是法院立案材料的回执单——上个月她给一家婚纱影楼设计了二十套样衣，影楼老板拖欠了她八十万设计费，拖了快半年了，她要了好多次都没要到，最后不得不走法律程序。
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小周打了个电话，小周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出来：“陈姐，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小周，你明天去趟银行，把甲方公司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调出来，我怀疑他们在转移财产。”静语的指尖在面料册上轻轻敲了敲，“还有，你去工商局调一下甲方公司的注册信息，看看有没有变更过法人或者股东。”
“好的陈姐，我明天一早就去。”小周的声音很干脆，“对了，刚才张律师给我发消息，说立案材料已经交上去了，法院应该这两天会发传票，你注意查收一下。”
静语点点头，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继续看面料册。门外传来轻响，她抬头，看到妈妈端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睡衣上绣着小小的凤凰花，是她去年给妈妈做的生日礼物。
“还在忙？”刘淑芬把牛奶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桌上的设计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件海浪婚纱的设计稿，“这件婚纱真好看，以后你结婚的时候，也给自己做一件，绣上更大的海浪，再绣上两只海鸥。”
静语接过牛奶，温度刚好入口：“妈，我不急，先把事业做好再说。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八十万肯定能要回来。”
刘淑芬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走到客厅，她看到陈静欣还在沙发上傻笑，茶几上放着个相框——是上次她从电视柜缝里捡到的，静欣和林杨在迪士尼拍的照片，两个人头挨着头，都笑得很灿烂，静欣头上戴着米妮的发箍，林杨头上戴着米奇的发箍，傻得可爱。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明天得去菜市场多买点菜，买点林杨喜欢的草莓，买点静言喜欢的虾，买点静语喜欢的鱼。
陈静言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落在沙发上，像铺了层阳光。陈静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个抱枕，见她回来立刻坐直，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大姐，怎么样？相亲还顺利吗？有没有被缠上？”
静言把包放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草莓咬了一口——草莓是绕旗津买的，很甜，带着阳光的味道：“了了，跟二姨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给我介绍了。周屿人挺好的，我们做朋友了，他是做地方史研究的，以后我要是需要查旧档案，可以找他帮忙。对了，他说下周市图三楼有‘盐埕老铺记忆’展览，问我要不要去看，有好多老照片和老物件，还有老盐工的口述录音。”
陈静欣笑了，给她递了杯热水：“那就好，要是展览有意思，我也想去看，我可以拍些照片当插画素材。对了，我跟林杨确认了，周六上午十点到，你到时候帮我挡着我妈，别让她问太多问题，林杨会紧张的。”
静言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到时候我帮你盯着，不会让他们太紧张。要是你妈问东问西，我就跟她聊案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姐妹俩正说着话，陈静语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块藏青色的真丝面料，脸上带着点兴奋：“大姐，静欣，你们看这块面料怎么样？我想做件改良旗袍，领口绣上凤凰花，作为今年秋冬系列的主打款，你们觉得好看吗？”
静言伸手摸了摸面料，触感柔软，垂坠感很好：“好看，很有高雄的味道，凤凰花是高雄的市花嘛，这个点子不错。要是有人穿着这件改良旗袍参加婚礼，肯定很特别。”
静欣也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二姐，我可以帮你画凤凰花的刺绣设计稿，我画了好多凤凰花的插画，肯定能设计出好看的图案！”
陈静语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啊，那就谢谢你啦，三妹。”
三姐妹坐在沙发上，陈静语给她们看今年秋冬系列的其他设计稿，有改良汉服，有现代旗袍，还有日常穿的连衣裙，每一件都很好看，颜色大多是暖色调的，像高雄的阳光。电视里放着旧电影，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刘淑芬在厨房里收拾东西，传来轻轻的洗碗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像铺了层白霜。陈静言看着两个妹妹，心里很踏实——不管遇到什么事，她们三个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这时，静言的手机响了，是二姨打来的。她接起电话，二姨的声音有点无奈，还有点尴尬：“静言啊，周屿让我跟你说，要是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找他，他不介意等。还有，他说以后可以做朋友，有什么事互相帮忙。”
静言笑了笑，靠在沙发靠垫上：“知道了二姨，谢谢您。我跟周屿已经加微信了，以后要是有需要，我会找他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块米白色名片看了看——市博物馆高雄史研究室，周屿。
她把名片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块月饼。
周末很快就到了，不知道林杨会不会紧张，不知道妈妈准备了什么菜，也不知道二姐的设计稿能不能按时完成。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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