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陈静言被厨房飘来的微苦回甘的杏仁香弄醒。窗外盐埕区菜市场的喧闹漫过防盗窗,穿蓝布衫卖菜阿婆的竹制小车吱呀走过,鲜鱼摊的冲水声混着闽南语讨价还价,裹着一丝海水咸腥味。她揉了揉熬《证据法实务手册》到两点的发胀太阳穴,赤脚踩在微凉实木地板上,瞥见书桌上折角停在“瑕疵银行流水质证要点“的书页,钢笔帽没盖凝着墨滴。拉开半扇窗帘透进浅粉橘晨光,她转身走出房门。
阳台推拉门开着半扇,凤凰木清苦的风拂过沙发靠背上陈静欣的针织外套。陈静言走到水槽边接水刷牙,薄荷牙膏沫子化开时含糊应了厨房一声——刘淑芬已经系着洗得发白、袖口绣小雏菊的浅蓝碎花围裙熬粥,砂锅盖开细缝冒奶白色甜香白汽,木柄铝锅铲轻碰粗陶锅沿,像秒针似的“嗒嗒“响,脑后磨旧黑塑料夹子夹着一丝不苟的挽发,鬓角两根白发在晨光里闪了闪。
“醒啦?先洗脸,粥马上盛。昨天路过建国路老字号药店抓的南北杏,熬了甜杏仁粥撒枸杞。“刘淑芬头也没回地画圈搅粥。陈静言含着牙刷点头,目光状似无意扫过厨房脚踏式垃圾桶——昨天傍晚用橘子皮盖住的、盐埕区全家便利店昨天六点十七分的陌生购物小票(热无糖杏仁茶+酸梅糖+飞利浦男士剃须刀替换刀头),已经不见了。水槽边三个倒扣的漱口杯位置没变:她的淡蓝海浪纹、静语的米白小兔子、静欣的鹅黄色小太阳。
陈静语第二个出来,怀里抱着贴“9点法院保全材料“便签的米白色鼓囊文件袋,眼下淡青黑,低马尾发梢翘着沾浅灰色纸絮。看见刘淑芬她下意识把文件袋往后藏,又觉得太刻意抱回身前。“再睡会儿回笼觉?九点才到法院来得及。温枣茶在餐桌保温壶里,你胃不好必须喝。“刘淑芬关小火,用棉毛巾垫着端砂锅到隔热垫上。陈静语嗯了一声把文件袋放门口木椅,刚摸上印牡丹的不锈钢保温壶,又听见:“壶盖拧了缝放气,直接倒别烫着。“
陈静欣最后晃到餐厅,眼肿尾红像揉过,穿印柯基屁股的珊瑚绒睡衣炸着毛,坐下时椅子腿蹭滑文件袋,露出半叠红章购房合同复印件。陈静言赶紧放下漱口杯捡起来拍掉面包屑,塞回夹层贴严魔术贴。刘淑芬端着三个白瓷粥碗、一碟香菇菜包、一碟腌萝卜干走过来,目光在文件袋停半秒,移开时脸上还是晨光似的温和笑。她把粥碗放小花餐盘边,最后从围裙大口袋摸出个东西,轻轻放在陈静欣的鹅黄色餐盘旁。
是个粉色小熊发圈,圆耳朵缝着两颗泛柔光的淡水珍珠,和昨晚落在林杨车顶、后来被刘淑芬放在客厅果盘旁的那个,连针脚歪扭都一模一样。陈静欣手里的竹筷子“啪嗒“掉在瓷砖上,滚到刘淑芬脚边。
“毛毛躁躁的。“刘淑芬放下托盘捡筷子,热水冲过拿“福“字棉毛巾擦干,递回时指尖顿了顿,状似随意扫过三姐妹的手:陈静言右手中指沾蓝黑墨水、指腹有薄茧;陈静语左手食指贴拆快递的卡通创可贴;陈静欣手腕空着,没戴平时的细红绳,也没绑头发的发圈。“发圈挺可爱,昨天收拾茶几下垃圾看见的,留着备用吧。“刘淑芬坐回主位搅粥,睫毛垂下投出扇形阴影。
陈静欣耳朵尖唰地红透,低头扒拉粥尝不出味道,心跳像揣了小鹿。她偷瞟刘淑芬,对方表情淡淡的。陈静言放下粥碗翻文件袋:“保全清单再核对一遍,别漏夹层的物业章购房合同原件复印件。““核对三遍了,连页码都数。担保房产证原件放了,张律师十点多发的注意事项用红荧光笔标了夹第一页。“陈静语塞着香菇菜包含糊说。“九点整到盐埕区法院东门,张律师穿黑西装在石狮子旁等。顺一遍思路别紧张,只是提交申请不是开庭。“陈静言重新封好文件袋。
刘淑芬安静听着,拿起三个水煮鸡蛋慢慢剥,蛋白光滑完整没裂纹。剥第三个时她胳膊肘“不小心“碰了碰陈静语的文件袋,趁势把带余温的鸡蛋塞进最外面的小网兜。陈静语正低头喝温枣茶没看见,陈静言指尖轻轻敲了敲餐盘边缘,没说话只拿起菜包啃。
吃完早饭陈静言和陈静语先出门。刘淑芬在玄关递鞋,陈静语换鞋时文件袋放防滑垫,网兜里的鸡蛋滚出点白边。“东门今天可能堵,提前十分钟。官司别太急,还有家里呢,你爸不说也挂着。“刘淑芬理理她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拍掉面包屑。陈静语嗯了一声抱了抱她,刘淑芬的目光落在身后餐桌边——陈静欣背对着玄关收拾碗筷,肩膀微微僵硬,碗差点滑进水槽。
防盗门“咔嗒“关上的瞬间,陈静欣加快收碗碟冲进水槽,围裙都没系就冲回自己房间反锁。她扑到衣柜拉开最下面放旧毛衣的抽屉——昨晚藏在最里面洗得起球的藏青色旧毛衣堆里的、林杨的蓝色飞利浦男士替换牙刷,不见了。她一件一件抖开毛衣扫灰尘,翻了三遍放袜子的抽屉、爬进去扫了床底,还是没找到。心猛地沉下去,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她扶着衣柜门站起来,后背抵着凉柜门,想起早餐盘边的发圈、刘淑芬递筷子的眼神、文件袋里的鸡蛋——刘淑芬肯定发现什么了。深吸好几口气平复心跳,她打开化妆台锁着的小抽屉,拿出上个月凑单买的全新未拆封蓝色飞利浦牙刷,拆包装用抽纸包三层,重新藏进旧毛衣最里面,压上两件最厚的冬季毛衣确认没痕迹。
藏好后她坐在床边毛绒地毯上发愣,浅金色阳光透过鹅黄色窗帘缝隙投下细光。她摸出枕头边的手机,手指微颤给林杨发微信:“今天下午上门小心点,我妈可能察觉了什么,别露馅。“发完扔开手机倒在床上,盯着去年台风季漏雨留下的、像小鸭子的天花板水渍发呆。昨天傍晚林杨骑电动车送伴手礼,侧袋藏着挑好久的粉色樱花情侣漱口杯和这个珍珠发圈;昨晚三姐妹在书房核对银行流水,发现第三页时间戳“4“下面那一横像“2“改的;今天上午九点静语去法院,下午三点林杨第一次正式上门。
反正日子还长,一件一件来总能搞定。她在心里打气,爬起来补妆:粉饼盖住憔悴,涂淡淡的珊瑚色口红提气色。拿起餐盘边那个同款粉色小熊发圈犹豫了一下,还是扎在高马尾上,圆耳朵的小珍珠在晨光里晃着细微光。
走出房间时刘淑芬正坐在客厅织米白色毛衣,毛线团在脚边竹篮里滚来滚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发圈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温和带点深意的笑。“收拾好了?过来坐。刚洗的奶油草莓,你爸早上挑的,甜得很。“刘淑芬指了指玻璃果盘。
陈静欣走过去坐在另一边,拿起最大的草莓放进嘴里,酸甜汁水炸开漫过舌尖。她偷瞟刘淑芬,对方又低下头织毛衣,两根银色毛衣针发出轻脆“嗒嗒“声。茶几另一边,林杨昨天送来的深蓝色伴手礼礼盒安安静静放着,侧袋还是鼓鼓的,那对粉色樱花情侣漱口杯没被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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