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余烬X祭坛X饼

  赛后的院子比他预想中安静得多。

  他以为走进去的时候会有人抬头看他一眼,或者有人会拍一下他的肩膀,或者至少会有一个人扫一眼他衣服上沾着的沙子和血迹之后再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但是没有人这么做。

  有人在劈木桩,木屑在晨光中飞溅落在沙地上,每一片木屑撞击沙面时都会发出干燥的细碎声响。

  有人在墙角喝水,端着粗陶碗坐在阴影里,碗沿碰到嘴唇时发出轻微的啜吸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没有人抬头看他,像他从来没有外出比赛过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落在院子里的沙地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井沿附近。

  他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斗兽场的白色细沙和几处暗色的污迹,袖口处有几根线头被挂了出来,在他垂手站立的时候轻轻晃动。

  劈木桩的人继续劈他的,木桩表面被劈出的凹槽越来越深,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喝水的人继续喝他的,碗端起来又放下去,动作不急不慢。

  羽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了院子里没有人要跟他说话,然后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凉水里。

  水在掌心里晃动了几下,然后泼在脸上沿着下颌滴落,把他脸上的汗和斗兽场的尘土一块一块地冲掉了。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湿迹,颜色比周围的干燥布料深了一截。

  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把挂在眉毛和睫毛上的水珠擦掉,手掌上还残留着井水的凉意,贴在脸颊上那种微微的清凉感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他站在井边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在干燥的沙地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迅速被沙子吸收了。

  他注意到独眼不在院子里。

  他经常站的那根木桩前空了,地面上一圈被反复踩实的脚印还在,但人不在那里。

  走廊下的阴影里也没有那个粗壮的身影。

  阿格里帕也不在他平时蹲的那个墙角,沙地上他画过图案的那个区域空了,只剩一小片被手指反复拨弄过的区域,上面的线条已经被风抹平了,连凹陷都已经被吹落的细沙填了大半。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在井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晨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石墙在夜间积蓄的凉气和远处田野上的土腥味。

  空气里有昨晚煮豆子剩下来的焦味,经过了整个夜晚的沉降和稀释,变得非常淡,不仔细分辨几乎闻不到。

  身后有脚步声传过来,不轻不重,节奏沉稳缓慢,是他已经能辨认出来的阿格里帕的步频。

  他没有回头。

  阿格里帕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刚才打上来的那桶水。

  他把自己碗里最后剩下的半块黑麦面包掰下来,放在井沿上。

  放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位置,确认了面包不会滑落,然后松手。

  放好之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发出任何需要羽回应或感谢的信号。

  羽看了看那半块面包。

  边缘是深褐色的,烤得比平时稍微久了一点,表面有几粒麦麸镶在面包皮上。

  他拿起来吃了。

  面包的边缘有些硬,咬下去的时候能感到阻力,但嚼开之后里面是软的,麦子的原味在舌面上慢慢散开。

  嚼到最后嘴里浮起一丝甘甜,是唾液中的淀粉酶分解了面粉里的淀粉带来的。

  他嚼完最后一口,用指腹把沾在手指上的面包碎屑一粒一粒捻起来吃掉,然后拍了怕手心上的细渣。

  刀疤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拿着烟斗或端着水杯,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不大,大概一个拳头多一点的大小,口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他走到羽面前弯腰放下来,布袋落地的瞬间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硬物声响,重叠在一起像硬币碰硬币的声音但不那么清脆更沉闷一些。

  放下之后刀疤没有停顿,没有多看一眼,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被虚掩上了,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门槛前的沙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羽看了看那个布袋。

  他蹲下来拿起它解开了袋口的绳结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块磨石,大小和颜色都不一样。

  有淡灰色的细磨石,颗粒极细,摸上去像干透了河泥的质感。

  有深色的粗磨石,表面粗糙,手掌用力握上去有明显的摩擦感。

  还有一块介于两者之间,灰褐色,拿在手里重量适中,既不像细磨石那么轻也不像粗磨石那么重。

  每一块都不是全新的,石面上有被长期使用磨出的光滑凹陷,棱角被前一位使用者的手指握久了之后磨成了圆润的弧线。

  他拿出中间那块在手里掂了掂,石头的重量和手掌的弧度几乎完全吻合,他掌心的凹陷处刚好贴合石头的弧面,像是被人专门选过才放进去的。

  他把布袋口重新扎紧,放回了自己干草堆的角落。

  天黑之后他穿过院子去了后院。

  不是刻意要去的,是路过的时候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然后他透过院墙拐角的缝隙看到了祭坛前独眼的背影。

  独眼跪在那块简陋的石板前方,背对着院子的方向,双手在身前合拢低着头。

  月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宽阔的背部轮廓勾勒成一幅厚实的剪影。

  他在念叨什么,声音很低沉,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音节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一整串话被压缩在一个吐息里完成。

  羽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没有走开,站在原处等独眼念完。

  独眼背上的鞭痕新旧交错,有几道颜色还很新鲜,皮肉还没有完全愈合。

  那些旧痕已经退成了浅白色,新痕则透着暗红色,有几处破皮的位置还结着薄薄的痂。

  羽不知道是谁打的,但他知道在这个院子里能打独眼的人不多。

  独眼念完了,手掌在身前合拢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

  他站起来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向走廊的方向。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走廊的入口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被阴影吞了进去。

  羽一个人走到祭坛前蹲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块石板后面供的是什么神,也不相信放供品就能改变什么。

  但他摸了摸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几粒干麦粒,那是早上吃饼的时候掉在碗边上的,他随手捻起来放进了口袋,当时也没想好有什么用。

  他挑了一粒放在石板上那道浅浅的凹痕里。

  石板被一整天的太阳晒过,摸上去还有余温,那种热度在夜风中缓慢地释放,像火堆熄灭之后灰烬底部残留的暖意。

  他把麦粒放进去之后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月光洒满了院子,把沙地照成一片均匀的银灰色。

  他坐了很久,说不清在想什么,但胸口那层一直压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像一块他一直没注意到的石板被人撬起了一条边,透进来一股他叫不上名字的凉风。

  第二天清晨他再去祭坛看的时候,麦粒还在石板凹痕里,旁边的石板平面上多了一块干饼。

  饼还冒着淡淡的蒸汽,拿起来的时候温度透过饼皮传到指尖,说明放上去的时间不长。

  不是他放的,不是阿格里帕,不是独眼,不知道是谁放的。

  饼的表面有一层细微的裂纹,是发酵和烘烤过程中自然形成的。

  他坐在墙根下把饼吃了,一口一口地嚼得很慢。

  麦香混着焦苦味,和每天早上他吃到的那块饼味道一样,连口感和厚度都一样,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把落在衣襟上的碎屑拍掉,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开始了新一天的训练。

  他嚼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院子里的光线从蓝灰色变成了暖黄色,沙地上的阴影在向同一个方向收缩。

  他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看着光线变化的轨迹。

  那个放饼的人知道他活到了今天。

  这件事比他打赢第一场比赛更有分量。

  打赢比赛证明了他能活着从沙地上走回来,但活到第二天早上被一块饼证明了的,是他还愿意继续过这一天。

  他坐够了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开始跑圈。

  院子里的其他人陆续走出石屋开始一天的活动。

  有人在墙角拉伸,有人走到另一口井边喝水,有人扛着一根新劈的木桩从库房里走出来。

  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也不需要有人过来跟他说话。

  训练营的生活就是这样,你不欠别人解释,别人也不欠你关注。

  他跑完第八圈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木桩前开始每天的练习。

  第一剑落下去的时候木屑飞起来碰在他的手背上,轻微的刺痛让他确认了今天的状态。

  他的手感还在,身体没有因为昨天的比赛而出现异常的疲劳。

  那个放饼的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日常里去了,他也该回到自己的日常里去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有一个他在训练营里没见过的人来了。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沙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羽身上。

  那人站了大概几息的时间,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羽余光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存在但没有停下手里的剑,继续劈他的木桩。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不需要知道。

  今天该做的事就是把这些动作做完,明天的饼自然会有人放。

  训练到了下午结束的时候晚霞从墙头翻过来把院子里的沙地染成了浅红色。

  他在井边洗完手把手掌摊开看了看虎口的位置。

  昨天比赛时被震裂的那道口子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等手掌上的水分风干然后走回屋里躺了下来。

  天花板是木板拼的,有几块板子的颜色比其他的深,是漏过雨水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数了数深色板子的数量,记住了它们的位置分布。

  他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逐渐减少。

  有人进屋了,有人收拾工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脚步声、碰撞声、说话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夜晚的寂静里。

  等到最后一个声音也消失了他才翻了个身把手臂枕在头下。

  明天还会有新的饼。

  这件事他不需要确认但知道它会在那里。

  他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颌的位置。

  石屋里的温度在晚上降得很快,白天积蓄的热量已经在之前的几个时辰里散尽了。

  贴墙的那一侧特别凉,翻个身背靠过去的时候会冷得一激灵。

  他已经学会避开那个位置了。

  身体在几天前就开始自动在睡梦中调整方向和墙壁的距离。

  现在每次醒来他发现自己都躺在同一片区域里一个从墙角算起大约两臂的距离不会贴墙也不会太靠近屋子中间被人踩到。

  这个位置是不知不觉中选定的,他没有刻意规划过,但他的身体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不确定这个习惯是好是坏,但他没有干涉它。

  身体有它自己的判断方式,在意识不参与的层面做着每天的决定。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想了一下明天的事,又不全是要做的事,也包括明天空气会是什么温度、墙角的那个人还会不会在那里安静地坐着。

  想着想着思维就断了,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线终于断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很轻,像是故意不想被人听到。

  脚步声没有在门口停留,沿着墙根的方向去了后院的方向,应该是去祭坛的。

  他没有起来看是谁,继续闭着眼睛。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夜晚要做的事,就像每天早上都会有人放一块饼一样,不需要知道是谁做的。

  他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

  那道去过祭坛方向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又响回来了,比去的时候快一些,节奏也稳一些。

  他没有翻身去看是谁,也没有必要去看。

  门轴没有响,说明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回了自己的位置。

  夜又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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