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下一场

  第二场比赛的公告贴出来的时候,羽正在井边洗脸。

  水从手掌间漏下去,打在井沿的石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闭着眼睛,把水拍在脸上,从额头到下巴,然后用手掌刮掉。

  睁开眼睛的时候,阿格里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碗,没有面包,什么都没有拿。这就是他有话要说的时候。

  他没有伸手去指公告的位置,只说了三个字。

  “你的了。“

  羽在衣服上擦干手上的水,走过去。

  公告用炭笔写在一块刮过灰的木板上,木板边缘有裂缝,是用了很久的旧板子。

  字迹潦草。不全是潦草。有几个字母被抹掉重写过,炭笔在同一个字母上反复描了两三次,说明写字的人对那个词的断笔不太确定。

  羽认不出几个拉丁词,但他能认出自己的代号。东方死神。这四个字的拼写他已经记住了,不需要看第二次。

  每一个字母的形状、连接的方式、笔画的顺序,他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哈立德。“阿格里帕站在旁边,一个一个指给他看。他的手指在每个词的下方划过,指腹没有碰到木板,但移动得很慢,让羽有时间把对应的字母和发音联系起来。“阿拉比亚人。双刀。五场全胜,对手全亡,没有活口。“

  阿格里帕念完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几乎听不出来,但羽听到了。

  羽没有接话。

  他站在公告前,把哈立德这个名字的字母在脑子里拼写了一遍。K-H-A-L-I-D。记住了每一个字母的形态和顺序。

  然后转身回去训练。

  不是不害怕。

  但怕也没有用。

  比赛不会因为他的情绪状态而取消,不会因为他一个晚上的准备时间不够就往后推一个礼拜。

  他明天还得用这双手握剑。

  他用这双手在沙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木桩前面。

  下午的训练比平时更难熬。

  劈桩的时候他想到哈立德的刀。双刀的攻击方式和单剑完全不同。

  一把格挡一把攻,中间的配合间隙几乎为零。

  两把刀可以同时执行防御和进攻指令,不需要像单剑那样在一招之内完成防守和反击的转换。

  站在双刀对面的人需要应对的信息量是两倍于单剑。

  他调整了劈桩的角度。不再做单次发力,改成连续两次出剑的节奏。

  出第一剑的时候剑落的位置偏左半寸,带动身体的重心往左偏,然后用这个重心偏移反推身体往右拉回来,出第二剑。

  这样模拟在双刀之间找到突入的时机。不是一刀毙命,是在两把刀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位置。

  桩面上多出了两组平行的新痕。两条平行的浅沟,间距约一指宽。

  他看了那两组新痕一眼,记住了它们的相对位置和深度,然后继续。

  傍晚他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发现虎口的旧伤在浸水之后隐隐发痛。

  水的凉意顺着皮肤的纹理渗进伤口附近的组织。不是尖锐的痛,是一种深层的酸痛,像骨头里的什么在冷的时候收缩了。

  他看了一下,皮已经长好了。表皮闭合了,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

  但深层组织还在恢复,肌肉和肌腱之间的连接还不够结实。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再多想。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条。虎口的状态要算进明天的体能分配里面。

  第二天下午,羽在院子里劈木桩。余光扫到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来训练的。

  穿着深色的长袍,质料不差。是精细的羊毛,不像训练营的粗麻布,在光线下有柔和的光泽。

  袖口收得很紧,是城里人常穿的那种款式。

  领口露出一截金属链。铜的,氧化程度不高,不是新配的。

  链条的节与节之间的衔接很均匀,手工不错,值几枚银币。

  那人站在门外的阳光下,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那里看着羽劈木桩。

  他的站姿很放松,双臂交叠在胸前,左脚微微向前,有一种长期站在某个地方观察别人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羽没有停下动作,继续劈。

  木剑落在木桩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节奏不变。

  他在心里数了大约九十次呼吸的时间。从吸气开始的节奏,一呼一吸算一次。那人才眨了一下眼。

  不是一个需要眨眼的人。他在刻意保持目光不移动。

  然后刀疤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声在门廊的木地板上响起来。不重,但很扎实。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没有走出去。

  一只手放在门框上,手掌握住框边的位置,指节微微发白。

  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几息。

  不是那种紧张的、火药味的对视。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互相都清楚的对话。

  刀疤没有说话,那人也没有说话。

  但那人看了刀疤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确认,包含了某种交换。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弯腰在门槛边的地面上放了一片深色的东西,不是偶然掉落,是有意放的。动作流畅,没有犹豫,像是在放一片祭祀品。

  阿格里帕蹲在墙根下,手里端着碗,但他也看到了。碗端在他嘴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等那人走远了,他才把碗放下来,低声说。

  “那个人叫马库斯。他的主人是克拉苏。卡普亚角斗士市场的三分之一在他手上。他看上的角斗士,没有买不到的。“

  羽没有接话,继续劈木桩。木剑落下的角度和之前一致,力度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在听。

  “刀疤卖了多少给他?“

  “一个都没卖过。所以他派人来看你。“

  “他为什么不卖?“

  阿格里帕没有回答。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不说都一样。

  羽也没有追问。

  他继续劈木桩,直到手臂发酸才停下来。不是练够了,是他的肌肉开始出现疲劳信号,继续练会损伤而不是增强。

  他把木剑靠在墙边,走到井边喝水。

  傍晚。

  他一个人坐在墙根下。

  刀疤说一个都没卖过。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不是感动。

  他是在分析。

  刀疤不卖他不是因为他善良。在这行,善良的人做不了训练营的主人。

  是因为他在这局里给自己选了位置,不想站在买家那边。

  那个位置选好之后就不是价钱的问题了。

  他刀疤在卡普亚经营训练营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得罪克拉苏的后果。但他还是站在门槛上没有让开。

  羽不知道刀疤为什么选了那个位置。

  但那个位置选了,就不会因为更多的银币而改变。

  天黑之后。

  羽坐了一会儿,听到屋顶上有一声极轻微的瓦片碰撞声。

  不是猫。猫的脚步更轻,猫在屋顶上的爪垫能吸收大部分声音,人做不到。

  是人的脚掌。

  一只脚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微微压迫了瓦片的边缘,产生了一声干燥的摩擦音。只有一下,然后停了。

  他没有抬头,继续坐在那里,假装没有听到。

  他听着风从屋顶上吹过。风声在屋檐的边缘被切割成更细的声音。瓦片没有再次发出声响。

  那个人可能还在,也可能是走了。

  大约二十次呼吸之后,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站起来,拍了拍了衣服上沾的灰土,走回屋里,把手放在剑柄旁边。

  床铺上有人翻了个身,干草被压出沙沙的声响。

  床铺上有人翻了个身。干草被压出沙沙的声响。门外有脚步声经过,轻的,从走廊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他没有去分辨那是谁。

  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追那个人。

  还有比赛要打,还有训练要做。

  他把手从剑上松开,在干草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呼吸从浅到深,从快到慢,他的肺部在自动调整节律,把白天的紧张从呼出的空气里一点一点排走。

  虎口的隐隐酸痛也在黑暗里慢慢沉下去,退到感知的边缘,变成背景里的一种存在,不再占据了注意力的中心。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晚上外面的脚步声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脚步急躁带着目的性,晚上的脚步散漫随意,像散步一样。

  他听着那些脚步声在院子里和走廊里来来去去,有的进去了就没有再出来,有的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又走回来。

  他在这些脚步声中分辨出了那个屋顶上的人的脚步。

  不是凭音量,是凭节奏。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些。

  他记住了这个特征。

  明天他会在训练场上留意这个节奏。

  那个人的脚步轻重差不只是习惯。长期不对称的发力会在关节上留下印记。

  虎口的旧伤在黑暗里隐隐发热,不是发炎的那种灼热,是组织在修复时血液流向伤口深层区域带来的温度变化。

  他把那只手伸到被子外面,让凉冷的夜空气带走多余的温热。

  他闭上眼睛,把明天的人声和脚步声通通关在外面。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晚上的脚步声和白天不同,白天的脚步急躁带着目的性,晚上的脚步散漫随意。

  他在这些脚步声中分辨出了那个屋顶上的人的节奏,那个人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些。

  他记住了这个特征。

  虎口在黑暗里隐隐发热,是血液流向深层区域带走废物时的温度变化。

  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让凉空气带走多余的温热。

  闭上眼睛把白天的声音关在外面。

  明天是新的训练日。

  那个叫哈立德的人可能还在城里的某个训练场上。

  不管他在哪里,羽都会在明天早上出现在这间院子里开始他一天中最早的那组训练。

  这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他在黑暗中没有立刻入睡,把今天发生过的事情像放慢镜头一样在脑子里缓缓回放了一遍。

  不是去分析,只是重新体验。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重映的时候有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浮现了出来,像水面下的石头在光线角度变化时突然变得可见。

  他把注意到的新细节收进记忆的对应抽屉里然后合上抽屉。

  今天结束了。

  明天还有新的信息要处理。

  呼吸是身体唯一不需要意识控制就能持续进行的动作。

  他让呼吸自己运行,在全自动的模式下,不需要他参与决策。

  吸气的时候腹部扩张,横膈膜下沉,胸腔容积增大。

  呼气的时候相反。

  这个过程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一刻不停地进行着,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中断过。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但现在他想到了。

  呼吸不需要他的许可就能继续。

  生活也是一样。

  不管他想不想明天都会来。

  他需要做的只是在明天到来的时候准备好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理解它。

  理解之后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黑夜不会因为他睡不着就变短,明天不会因为他没准备好就不来。

  他需要睡眠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明天还需要这具身体。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放好,然后松开了握着它的手。

  睡眠像一片深色的水面,在他放开的那一刻合拢了过来。

  他把被子拉到肩头。

  黑夜不会因为他睡不着就变短。

  他需要睡眠不是因为累了,是明天还需要这具身体。

  他把这个念头放好,松开了握着它的手。

  睡眠像一片水面在他放开的那一刻合拢了过来。

  他站起来走出去,晨间的冷空气迎面扑上来。

  他走到井边打了水开始今天的第一次拉伸。

  气温比昨天低了一些,他能从皮肤的感知上判断出变化量。

  疼痛还在但已经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训练计划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执行。

  他深呼吸了三次,把空气从肺的最深处替换了一遍。

  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深一些,每一次呼气都比前一次更彻底一些。

  他在第三次呼气结束时感觉到胸廓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扩张感。

  这不是今天的收获。

  这是所有训练加起来的结果。

  他没有再多想,站起来,迈步走进了新的一天。

  他站了一会儿让呼吸沉下来,然后转身。

  不是很大的动作,只是一个选择。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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