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观众比第一场多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人专程来看那个赢了塞克斯图斯的人。
羽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上的声浪和上次不同。不是单纯的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期待。但不是所有人都在期待他赢。
他能从声浪的分布中听出来。有些人喊着他的名字,音色兴奋而尖锐;有些人沉默着看,双手抱在胸前;有人在高处交头接耳,声音压低,像在讨论一笔赌注的走向。
上层看台有一个角落,坐着几个穿深色衣袍的人,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和其他观众保持了一点距离。
羽没有仔细看,但他余光扫到了。他们是专程来看某个人死的。
不是他,就是哈立德。
但概率各半。
他的赔率在赛前变了。有人在调整赌盘的数值。
和他第一场之前的赔率相比,这一次他不再是一匹没人听说过的黑马了。有人把注押在了他身上。
哈立德从对面的铁门走出来了。
他个子不高。不如塞克斯图斯高,不如独眼壮。但他走进来的步伐,和所有人都不同。
脚掌先着地。前掌,不是脚跟。每一步都是前掌先触到沙子,然后身体才能跟上来。
重心靠前。整个人像随时会弹出去。
他的上半身在行走时几乎不动。不是稳定性,是控制。他的核心把他的躯干和下肢的运动隔离了,他不需要上半身来平衡脚步。
他手里握着两把弯刀。
刀身弯曲的弧度比罗马短剑更轻,更窄。不是按罗马标准锻造的,是按另一套标准。
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绳。材质不像皮,像某种植物的纤维,吸了汗之后颜色更深,在阳光下发暗。
他没有看观众。
他的目光从进场第一秒就锁定了羽。从那时起没有移开过。
他的瞳孔在正午的光线下是收缩的,但没有收缩到正常人的程度,他的视觉系统比别人更适应亮光。
他的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前掌印深,脚跟几乎没有痕迹。每一步都是弹性的,不是走的,是贴在地面上滑过来的。
哈立德的第一次攻击,羽没有完全看到轨迹。
他看到了动作的开始。肩膀的预旋转,髋部的启动。但他没有看到刀走的路。
它中途改变了一次方向。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微小的弧线,绕过了羽的格挡。
不是直刺,是一个弧形的切入。从右侧袭来,但在半途中转向左侧,让羽的剑在拦截时走到了错误的路径上。
那一刀掠过他胸前的衣服,留下一条浅痕。没有流血,但衣服破了。
那一道破口的位置。在心脏上方两指的距离。精确得不像攻击,像测量。
羽的虎口在第三次格挡的时候裂开了。
不是旧伤复发,是新的,在不同位置。
这一次是在掌心。哈立德的刀从一个他意料之外的角度切进来,从他的剑下方穿过。刀身斜向上一挑,沿着掌心的肌肉压过去。
不是划,是压。刀背沿着掌心的肌肉压过去,表层皮肤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下面的新皮,马上渗出血来。
血沿着剑柄往下流,在护手的位置聚集了一小片,然后滴进沙子里。
每一滴血落在沙面上的时候都迅速被干燥的沙粒吸收,留下一个小小的暗色圆点。
看台上有人在喊。不是喊他的名字,是喊另一个词。可能是哈立德的母语。从他的方向传来的高声呼喊穿透了场地的喧嚣。
哈立德的攻击速度和塞克斯图斯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塞克斯图斯是靠经验和站位赢的。他比你更早到你要去的位置,用盾牌和剑封住你的路线,他的打法消耗对方的耐心。
哈立德只靠速度。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不需要判断。他先出刀,再判断,调整。
如果第一刀落空了,第二刀已经在路上了,中间没有间隙。
他的节奏不是“攻击。观察。再攻击“,是“攻击。攻击。再攻击“,每一次攻击之间没有停顿,没有评估。他让你没有时间评估。
羽的眼睛跟得上。他的感知系统能在哈立德的刀移动弧线中点之前画出它的落点。速度越快,轨迹越清晰。但他身体的对应还差一点。手指的收缩,脚掌的转向,核心的旋转。都慢了一点点。在训练营里够用。在这里,差一点就是生和死。
哈立德的刀从他的左肩刺入。
穿过肌肉,从肩胛骨下缘的位置。靠近背部的皮肤。透了出来。
刀尖穿出的时候,在皮肤上顶起一个小包,皮肤被撑到极限,然后破开,血从那一点涌出来。不是喷,是涌。先是一泼,然后沿着后背的弧度往下淌。
看台上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呐喊,是近万人的喉咙在同一瞬间被自己的呼吸卡住了。像一阵风掠过了整个竞技场。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慢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时间感知变化。
羽低头看到了刀身。从自己肩膀前面的位置进入,从后面的某个点出来。贯穿了他的身体。
金属是银灰色的,刃上沾着他的血。
血沿着刀刃的弧度往下流,在刀尖处汇成一线,滴落。
他听到了刀身穿过肌肉的声音。不是撕裂声,是一声闷响,像有东西通过了不该通过的地方。
他没有感到痛。痛要等到神经信号完成传递之后才会到达。他感到的是压力,一个不属于他身体的东西嵌入了他的组织。
刀身穿过他身体的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凉的。比他的体温低。
然后他迎着刀锋的方向往前逼了一步。
这一步让所有人意外。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第一排一个穿白袍的男人在羽逼上的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站了大约一息,又重新坐了回去。
哈立德握着刀柄。羽往前的瞬间,刀身继续穿过羽的肩膀。穿得更多了。刀尖从背部的破口处又多出来一寸。
但羽的近距离也换到了。
他的额头直接磕在哈立德的鼻梁上。
用整个头部的重量,加上他前冲的速度,瞄准了鼻骨的最薄弱处。
鼻梁被压扁的触感。不是碎。是被压下去的触感,软骨在硬骨前面塌陷的感觉。
温热的,血从哈立德的鼻孔涌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鼻腔里的血流到他嘴唇上,沿着下颌滴落。
哈立德的眼睛本能地闭了一下。
不是受伤的反应。是身体在保护视觉系统,防止血液流进眼睛里影响视线。
在那一瞬间,羽的左手和右手同时抓住了他握刀的两个手腕。往相反的方向拧。
右腕顺关节旋转,左腕逆关节旋转。两个方向同时施力。
双刀。
叮。
叮。
落在地上,在沙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刀身在沙面上的振动持续了一瞬间,然后静止了。
锁关节的方式不是跟任何人学的。是在那一瞬间他自己想出来的。
两只手臂同时往外旋,利用对方的关节角度限制迫使手张开。
动作结构在接触的瞬间自动形成,不需要思考。像久远到不记得的记忆突然浮到了表面,在适当的时机被身体激活了。
他握着哈立德手腕的位置皮肤下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腱。从绷紧到松弛的过程。不是瞬间松开的,是一根一根地松。先是无名指和中指,然后小指,最后拇指。握力不是同一时间撤出的,是逐步失去的。
羽捡起其中一把刀。
不是他常用的那把铁剑。是哈立德的刀,弯的,握柄的触感和罗马武器完全不同。把刀刃搭在哈立德的脖子上。
刀背贴着哈立德的颈动脉,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通过刀身传到他的虎口。加速的,超过一百跳。
“认。“
哈立德没有认。但他也没有再动。他的鼻血滴在沙地上。在沙面洇开深色的圆点。他站在那里,没有点头,没有开口。但他的手不再往腰侧去摸别的武器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握力的人终于放松了。
羽收刀。没有杀他。刀放下来。退了一步。他把手里的弯刀放在沙地上。选择了还给哈立德。动作慢,手没有离开刀身,确保哈立德能看到他在做什么。确保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圈套。他退到三步之外,转身走回通道。
他收刀之后站起来,走回走廊的时候,左肩的伤口在持续渗血。
不是喷涌。是沿着手臂往下流,在指尖汇成一线,滴在沙地上。
他走出去大约十步,低头看了一眼。血滴的间距在变长。不是血量不足。是伤口在收缩。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在通道的黑暗中,他用右手压住了左肩的伤口。手掌能感觉到皮肤下层正在进行的动作。肉芽组织在闭合,纤维在重新编织。
它的速度比他第一次发现自愈的时候更快了。快了一截。
那个他用来测试虎口伤口的速度,现在翻倍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确认了伤口的闭合进度,然后走进屋里。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门闩落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
把上衣脱下来。布料和伤口处有些粘连。他揭下来的时候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他把衣服翻过来看了一下内侧的破口。布料被刀刺透了。但他穿着它走进来的一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左肩的伤口不再流血了。
不是止住了。是已经开始愈合。
新的肉芽组织从伤口内部往外生长。不是均匀的,是先从中间开始,像一张网从中心向外编织。
比第一次更快。他能感觉到那个过程,像有什么东西在表皮之下编织。纤维一根一根地对接、缠绕、收紧。
他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把布缠上了。
伤口的位置在被布料覆盖的一瞬间。轻微的刺痛。不是伤口疼。是对外部压力的信号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被覆盖的区域不用再继续向外扩张了。
不告诉任何人。
他坐在黑暗里,左肩缠着布。
弯刀落地时的声响还在脑子里。叮,叮。两次,间隔很短。
他听到了那两把弯刀落在沙地上的音调和间隔。第一把落下后大约半拍,第二把才落地。可以据此反推刀的重量分布。第一把比第二把重一些,或者哈立德的惯用手影响了落地的顺序。
如果将来需要挡相似的武器,他多了一个参数。
这个参数不是训练营教过他的东西,是他在自己的伤口里提取出来的。每场战斗都会留下新的参数,有些写在沙地上,有些写在身体里。
他没继续想。他把头靠在墙上,让呼吸沉下去。吸气三拍,呼气四拍。肩膀在黑暗中轻微地发热。是愈合的信号,和他的前几次观察一致。系统在运行,不需要他干预。
哈立德弯刀落地的声音在记忆里回放了两次。
叮,叮。
除了音调和间隔,他从中听出了另一个信息。哈立德手腕的力道没有卸尽。
刀不是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的。是被拧到极限之后被迫脱手的。
那只手的握力很强,刀被夺走之前,手腕和手指的对抗一直持续到最后零点几息。那是一个到最后一刻都不会主动服输的人。
他在黑暗中重新模拟了一遍哈立德的出刀路径。弧形切入,中途变向。把那条轨迹在自己的空间坐标里标了出来。
下次如果再见,他会在那弯刀画完弧度之前找到它的落点。
哈立德没死。
一个不认输的人还活着。他还会回来,这是肯定的。
不确定的是,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会拿着什么。
愈合的速度在进化。比第一次被发现时快了整整一个等级。
羽的身体在制造一套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规则。不是基于他学过的知识的规则,是一套从内部自己生成出来的系统。
而今天,规则的内容,又更新了一行。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掌心。虎口那道新伤的裂口已经收拢了大半,边缘发白,像愈合了三天以上的伤口。按照这个速度推算,左肩的贯穿伤需要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他合上手掌,那行更新后的规则在意识里定住了坐标。不会忘。
风停了。
风停了之后,世界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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