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羽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去墙根看了看。
灰猫蜷在墙根下的阴影里。
一动不动。
晨光从东侧的墙头漫进来,照在它的背上,毛发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条纹,和它活着的时候完全一样。
但他没有看到呼吸的起伏。
他蹲下去,手指碰了碰它的背。
硬的。
已经僵了。
毛还是软的,但下面的肌肉和骨骼已经凝固成了一种不在生命状态下的硬度。
冰凉的,和他手指的温度之间有一道清晰的温差。
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
他沿着脊椎的方向摸了一遍,从后颈到尾巴根部,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腹部。
肚子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口鼻也没有分泌物。
但脖子上的毛发有一小片被压乱了,被他翻起来。
他拨开那一片毛,看到了一道细绳勒出的痕迹,绕了一圈,很整齐,不是野兽咬的。
勒痕有两圈,第一圈浅一些,第二圈深很多,说明那个人第一次用力不够,调整了一下才勒了第二次。
墙根下的蚂蚁排成一列,沿着石缝爬过去,每只蚂蚁嘴里都叼着一粒白色的东西。
羽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蚂蚁的队伍很长,从墙角的裂缝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的沙地边缘。
蚂蚁的队伍在某个拐弯的地方分成两支,一支继续沿着石缝前进,另一支拐向了墙角的阴影里。
他仔细看了看勒痕的形态。
绳子的直径大约是指甲盖的宽度,纤维的纹路在皮肤上留下了细密的印痕,不是粗糙的麻绳,是编织比较规整的细绳,可能是用来捆扎杂物的那种。
勒痕从喉结下方斜向右耳后方,不是正面,是从侧后方下的手,那个人蹲在墙头上,猫在墙根下,他把它从墙上拎起来,勒住,让它发不出声音。
不是专业杀手做的,手法粗糙,位置不准,力道不稳定。
但足够让一只猫安静地死掉。
羽蹲在那里,手停在灰猫的背上,没有马上拿开。
他感觉到一种凉意。
从锁骨开始,向下蔓延,到胸骨,到腹部,像有一只手从身体内部按住了他的内脏。
和齐国城破那天母亲倒掉酒杯时他咽下的那口风味道是一样的。
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认识:有人知道他的作息,知道这只猫每天晚上会出现在这个位置,用这种方式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每天都在看什么。
“
他用手把灰猫从头摸到尾。
确认了它的身体是完整的,没有被其他东西碰过,没有断骨,没有刀伤,没有毒物。
只是被勒死的。
然后他站起来,去拿了一把铁锹。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个被阿格里帕称为“祭坛“的小土台旁边。
不是真正的祭坛,就是一堆叠起来的石头,上面放了几片干枯的月桂叶和燃尽的香灰。
阿格里帕偶尔会在那里蹲一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也不问。
他选择在那个位置旁边挖坑,不是随机的,那里是院子里最偏的位置,不容易被注意到。
土是沙质的,松散,挖起来不费劲,铁锹切入沙土的时候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
但挖到大约二十指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金属撞到陶器的声音,沉闷的,在地底被吸掉了大部分声响。
他偏了一点,继续挖,没有停下来去看那是什么。
坑挖好了。
不深,刚好够。
他把灰猫放进去的时候它的身体已经保持着他发现时的姿势,蜷着的,像睡着的样子。
他把土盖上,用手把土面拍了拍,抹平。
没有留记号,坟头上没有放石头,没有插树枝,没有任何标记。
但他知道位置,祭坛以东大约七步,在月桂叶可以落到的范围之内。
土盖上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几片干枯的叶子被翻上来,他用手拨回去了。
他站直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对着那小块新土站了片刻。
灰猫从来没走近过他,从来没有蹭过他的腿,从来没有让他摸过它的头。
它只是每天晚上固定地出现在那个位置上,像院子里的一部分家具。
但它不见了的时候,他知道了它的存在不是没有意义的。
“我会找出你,但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活着。
“
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完之后走回井边,打水,洗脸,开始拉伸。
手没有抖。
他的关节的回应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好事,肾上腺素在起作用,他需要把它压下去。
他深呼吸了三次,把拉伸的节奏放慢,让身体从应激状态回到训练状态。
然后开始做第一组伸展。
刚把第一组拉伸做完,刀疤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下。
他没有穿外衣,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麻布衫,头发有点乱,是刚醒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没有刚睡醒的浑浊。
“哈立德没走。
“
羽停下来,看着他。
刀疤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羽从他说话的停顿里听出他也在消化这个消息。
“卡普亚有人治好了他。
留在城里了。
他的主人给他找了新教练。
他回来找你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
羽听完没有停顿,继续做下一个拉伸动作,弯腰,手掌触地,感受腿后侧的拉伸感从小腿蔓延到大腿后侧。
“知道了。
“
但他的大脑已经在更新信息了。
哈立德活下来了,那场比赛中他受的伤不轻,换在训练营的医疗条件下可能需要几个月恢复,但卡普亚有人治好了他。
谁?
什么大夫?
什么代价?
而且哈立德回到卡普亚之后,不是直接取消合同回家,他有主人,有新教练,有新的训练计划。
下次遇到的时候他的刀法会和第一次不同。
新教练会分析羽第一战时的打法,会修正哈立德的缺点,会有针对羽的反制战术。
“他什么时候能打。
“羽问。
刀疤想了想。
“十天,半个月。
“
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希望在短期内在角斗场上再次遇到哈立德,不是害怕,是不想在状态调整期应付一个已经知道他的底牌而且有备而来的对手。
但这不是他能选的。
他继续拉伸,把每一个关节都活动了一遍,从脚踝开始,到膝盖,到髋部,到腰椎,到肩胛,到手腕,每一节。
活动范围比平时大了一些,不是故意练的,是他的身体在轻度应激状态下打开了更多的活动区间。
晚上他去了祭坛旁。
不是去祈祷,是去检查白天埋猫时挖到的那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层新土,手指触到了陶罐粗糙的表面。
一个拳头大的陶罐露了出来。
没有盖子,罐口敞开着,边缘有一些泥垢。
埋在距离地面大约二十指深的位置,是他挖坑时才碰到的,不是埋猫的人放的。
罐子表面有一层浅灰色的沉积物,是长期埋在土里形成的钙化层。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钙化层脱落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陶土本色。
不是最近放的,埋了至少几个月了。
他扒开土,看了看里面。
七枚银币,叠放整齐,表面已经氧化发暗,但形状完整。
还有一块叠好的皮革,四四方方的,大约半掌大小,边缘切得很整齐。
他打开皮革。
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笔画简单,像是某种标记,一个圆,中间有一条穿过圆心的线。
线条的刻痕有深有浅,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尖锐的金属划的。
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那个符号的全部细节,但他没有把陶罐带走。
他把皮革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罐里,把银币放回去,然后把陶罐放回了原位,用土仔细盖上,拍平了。
他不能确定这罐东西是谁埋的、什么意思,但在他确认之前,动它不如不动它。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回训练场。
独眼站在院子中央。
他手里握着两把木剑。
一把在他自己手里,刀刃的位置被月光的侧光照出了一条浅色的高光线。
另一把放在他脚前的沙地上。
看到羽走进来,独眼用脚把剑踢了过来。
木剑在空中翻了一圈,剑柄朝下,剑尖朝上,掠过月光,然后落下。
羽没有用手接,他让剑穿过他的手指,在落地的瞬间用指腹夹住了剑柄,然后手腕一翻,握住了。
他俯身,再直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锁在独眼的肩膀上了。
“来。
“
那天下午他们打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院子西侧墙的背后,光线的温度从烫变成了暖,然后从暖变成了凉。
羽的手臂酸了又恢复,酸了又恢复,酸痛的周期在缩短,恢复的速度在加快。
独眼没有说停,他也没有说停。
木剑相击的声音在院子里持续了不知多久,没有任何间隙长的停顿。
灰猫不在了。
但羽的剑没有慢下来。
猫的死是一个信息,他收到了。
现在他把这个信息放进了身体深处的一个抽屉里,关上,继续打。
羽推开训练场的门。
院子里没有人,这个时候大家都回屋里去了,只有墙根下剩一盏没灭的油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
他没有点灯,靠着月光走到自己放东西的角落坐下来。
那块大马士革钢的石头被他转移了好几次位置现在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石头是凉的,和他的体温之间总是保持着几度的温差,像它有自己的温度调节机制。
他握着它坐了片刻没有摩挲没有思考,只是握着。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灰猫的事让他产生了一种他不太想深究的感受。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地面上的一块石头被人翻开了,露出了下面潮湿的土层和扭动的白色根须。
他不想去看那些根须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井边洗了一把脸。
水凉得刺骨激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深呼吸了三次把那股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气压了下去。
今晚的训练不能停。
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拨开。
这一步踩下去,下一步就会跟上来。
只要还有下一步。
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拨开。
这一步踩下去,下一步就会跟上来。
只要还有下一步。
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拨开。
这一步踩下去,下一步就会跟上来。
只要还有下一步。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起得更早。
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完全隐去,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极淡的光在缓慢地扩散。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开始拉伸。
身体各个部位的状态都不错,昨天的伤痛睡了一觉之后已经消退了大部分,剩下的是一些不需要处理的残余信号。
他重复了两遍瓦莱里乌斯教的沙地图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角度都清晰得像印在眼前。
他站在那里等着。
不是等具体的某件事发生,是等自己准备好走下一步。
风从墙头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吹,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浅疤。
他把眼睛闭上了一下,又睁开了。
光线没有变,位置没有变,但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也不知道终点在哪个方向。
但他知道时间会给出答案,不是在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是在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他深呼吸了三次,把空气从肺部的最深处替换了一遍。
每一次吸气都比他之前能吸入的更深一些,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更彻底一些。
他在第三次呼气结束时感觉到胸廓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扩张感。
这是他今天学会的。
有些东西不是靠想明白的,是靠做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自己出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紧,然后松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该做的事做了,该想的事想了,剩下的就是迈出下一步。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道理,但他花了好几天才真正理解。
理解之后,他不再回头看。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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