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的铁笼比上次更大。
布下面有两个凸起,不是一个,是两个。
羽站在通道口,看到工作人员用长杆挑开笼门的时候,先走向第一个,然后走向第二个。
他的脑子里,数字从一更新到了二。
铁笼是大号的,提前准备的,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了放两头。
两头豹从笼子里走了出来。
不是并排,是一前一后,第一头出来后第二头跟在它后面,保持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它们认识。
在同一个笼子里运过来的,有配合。
第一头豹扑过来的时候,羽侧身躲过去了。
他按上次的经验处理了第一扑。
但第二头豹没有在同一个时间点跟上,它慢了半拍,等羽侧身完成、重心还在转换的那一瞬间才扑过来。
羽在调整中勉强用前臂挡了一下,爪尖在他前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接收新数据。
这两头豹之间有配合,不是各自为战,是协同攻击。
一先一后,让对手在防完第一头的瞬间暴露给第二头。
战术在一轮重复中变得更加清晰。
第一头豹吸引注意,第二头豹从侧面或后方切入。
羽在第三轮应对时,后背被第二头豹的前爪划了一道。
衣服撕开了三道平行的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流。
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在被划开的那一瞬间的温度变化,伤口接触空气,凉,然后热。
身体内部的修复机制开始启动,但速度比平时慢。
他被逼到了铁笼边缘,背靠着铁栏。
两头豹从他前方大约五步的位置,一左一右,分别占据了他的左右半场。
它们的攻击范围在某一点上交叉,那个交叉点在羽面前两步的地方。
他退到墙边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幅画。
瓦莱里乌斯在沙地上画的那个圆。
圆心一个点,从圆心引出的四条切线,盾牌,箭头,暗色区域。
他的位置就是圆心。
这两头豹的运动轨迹在这个空间中就是沿切线进入,它们在圆的外缘游走,选择不同的角度切入。
但它们在这个循环中走到圆心的那一刻,攻击路径会从双向变成交汇。
他的位置就是那个交汇点。
他不再看向某一头豹了。
他同时感知两头的位置,左前方约四步,右前方约三步,通过它们的爪子在沙地上的落地声和风向的位移来判断距离。
他的左脚固定在圆心。
第一头豹启动了,前肢下压,肩胛骨收缩。
他知道它要从哪个方向来。
他侧身,不是躲,是他算好了角度,让第一头豹的扑击路径恰好和第二头豹从另一侧包抄进来的路径在圆心前方一掌的位置重合。
第一头豹的前爪没有碰到羽。
它在空中失去了目标,然后撞上了从另一侧冲过来的第二头豹。
两头豹撞在一起,扭倒在沙地上。
羽没有等它们重新站起来。
他冲上去,第一剑从第一头豹的颈侧刺入穿透,拔出来。
第二头豹正在试图翻身,他踏住了它的后腿,剑从它的肋骨之间穿进去。
深度刚好。
羽拔出剑退了一步。
两头豹在地上不动了。
沙地上三道血痕从中央延伸到铁笼边缘。
全场安静了片刻。
然后声浪炸开了。
走回通道的黑暗之前,羽偏头扫了一眼VIP席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穿着军团长袍,看到羽赢了之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旁边的人想和他说话,他摆了摆手,径自离开了看台。
不是马库斯,个头不同,轮廓不同,是另一个阶层的人。
军方的。
他不坐角斗士比赛的VIP席,但他坐在了那里,直到羽赢才站起来走。
羽没有停下来确认他的身份。
先走回通道,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后背的爪痕愈合速度不如前一次。
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灰色薄膜。
他在上一次的战斗之后已经注意到了修复系统的滞后,那层灰色薄膜,那个异常的灼烧感。
这一次的确认让他更加确定了。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后背的伤口边缘,指尖触及的皮肤温度比周围高出几度,是炎症反应还在持续的迹象。
他身体的修复不是无上限的,频繁使用相同部位的战斗,在同一区域反复承受深部的组织应力,修复系统有自己的工作上限。
他需要给它时间。
但目前没有。
他把上衣重新套上,布料摩擦到伤口的边缘时刺痛一直延续到肩胛骨底端。
他拉紧了衣襟没有呻吟没有停顿,像那不是他的身体。
在哈立德那一场之后他就学会了这点——如果疼痛不让你的行动变慢,你就不需要承认它的存在。
月光照在沙地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远处的训练场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羽站在院子中央,把第二场比赛的流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沙土在脚下微微下陷,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风从城墙的方向吹来,带着远处篝火燃烧的气味。
他回到屋里,把门带上。
门闩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时间不会停下来等他,他也不会停下来等时间。
每一步都在把他带到离昨天更远的地方。
不是他选择了这条路,是路在他脚下展开了。
他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伸手拨开,继续往前走。
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光线从那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
他沿着那条亮带的方向走。
不是因为他知道那通向哪里,是因为那是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光。
他站在门槛上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
墙壁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他用手指在石壁上摩挲时留下的。
不是刻意做的记号,是某天练习回来手上有沙石蹭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以后每次经过这里就加深一点,慢慢地它变成了属于他的印记。
他把视线从那些痕迹上移开,转身走向门外。
外面的光线比屋子里亮,走出门的那一瞬间眼睛需要重新对焦。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等瞳孔调整过来,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下一步踩到的是石头还是泥土,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选择,剩下的就是走下去。
天色暗下来了。
不是一下子暗下来的,是慢慢暗的,像有一块深色的布被一点一点地拉过天空。
院子里的人陆续回了屋里,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空气里的温度开始下降,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又像是远离。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立刻跟着其他人进去。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温度变化的速率。
白天和夜晚的温差在这个季节很大,太阳落山之后的半个时辰内温度可以下降好几度。
他通过皮肤的感知就能判断出今夜的最低温度大概会是多少。
这不是他刻意训练出来的能力,是在不知不觉中出现的。
就像他现在能在黑暗中分辨出远处脚步是来自训练营里的人还是一个陌生人一样,这些能力都没有经过刻意的练习,是在每天的重复中自动产生的副产品。
他不知道这些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在接受它们。
有些事情不需要立刻弄明白。
把它放在那里,等时间给它答案。
这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做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变淡,然后消失在完全降临的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变淡,然后消失在完全降临的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变淡,然后消失在完全降临的夜色里。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光线下移动。
影子的方向随着太阳的位置在变化,从早上的长条变成中午的短圆,再从短圆拉回傍晚的长条。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规律,但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在看同一个院子里的同一个位置,慢慢地就看出来了。
这个发现没有什么用处,既不能帮他打赢比赛也不能帮他更快地恢复伤口,但它让他感到了某种以前没有过的感觉。
他在这里不只是被动地接受每一天的训练和疼痛,他也在观察、在记录、在理解这个他被迫留下来的世界。
这些观察本身没有任何目的,它们只是发生了。
他允许它们发生。
也许这些碎片将来会有用,也许不会。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在当下就有意义。
有些东西的意义是以后才会浮现的,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你还是把它种下去了。
他现在就在种一些他不知道会不会发芽的东西。
他呼出一口气,看着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天更冷了。
该进屋了。
但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还想再多待一会儿。
在这个安静的时刻里,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这不长,但很重要。
他呼出一口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然后消散。
天更冷了。
该进去了,但他还站在那里。
不是不想动,是还想多待一会儿。
在这个安静的时刻里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让身体在静止中恢复。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夜风绕过他身体两侧时的气流变化。
风在遇到障碍物的时候会分裂成两股,从他的身体两侧绕过去,然后在身后汇合形成一个小的低压区。
他的后背比前胸更冷,因为那个低压区里的空气流动更慢,冷空气在那里聚集的时间更长。
这是一件小事,但他注意到了。
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细节。
不是因为他的感官变敏锐了,是他开始有空间去注意那些以前被生存压力淹没的信息。
当你的所有精力都用来应对眼前的威胁时,你没有余力去关注风的流动和影子的长度。
但现在他的神经系统中有一部分不再需要全天候处于警戒状态了,那一部分被释放出来的注意力自动流向了周围的环境中。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在接受它。
远处传来一声狗吠,断断续续的叫了几声后停了下来。
然后是风声。
然后是夜晚完整的寂静。
他在这片寂静中站了最后几息,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慢慢握紧。
不是因为他需要握紧什么东西,是身体在自动做这个动作。
他在学习倾听这种自动的信号。
每一根手指的弯曲都对应着一条不同的肌腱,他能感觉到每一条肌腱在收缩时产生的张力从指尖传递到手腕再传递到前臂。
力量通过这些肌腱传递到握拳的位置汇聚成一个点。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过程的细节,但现在他注意到了。
不是刻意去观察的,是信息自己到了他的感知范围内。
他松开拳头把手掌平摊开放在膝盖上。
掌心的纹路线条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每一条纹路都有它自己的走向和深度,互不相交又彼此呼应。
没有两个人的手掌是完全一样的,就像没有两个人走的路是完全一样的。
他接受这个事实。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胛骨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是关节润滑油在间隙中流动的声音。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让身体发热,然后停了下来。
准备好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
不是等别人,是等自己准备好了。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睛,迈出了第一步。
就一步,但已经够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然后是第三步。
每一步都在把他带离原来的位置。
不是所有进步都是跳跃式的,更多时候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在学习接受这种缓慢的移动方式,因为即使是最慢的前进也比原地不动好。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了,现在他动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知道了方向之后就不用再确认了。
路在前方,走就行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知道了方向之后就不用再确认了。
路在前方,走就行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知道了方向之后就不用再确认了。
路在前方,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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