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羽起身的时候,露水还在帐篷布面上。他用手指在布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水,在脸上搓了一把。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埃诺玛依已经站在帐篷外面了。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干,那根修好的木棍夹在腋下。看到羽掀开帘子,他把木棍从腋下抽出来,在地上顿了一下。
“现在走?“
“先等人。“
羽蹲下来,解开头天晚上重新包扎好的左肩布条。伤口边缘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他在膝盖上压碎了一把干薄荷叶,把碎末撒在伤口表面,用新布条缠好。
埃诺玛依站在那里看着他做完这些。他右手握着木棍,指节在棍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那瓶药你用了?“
“没有。“
埃诺玛依没有再问。
塞克斯图斯从营地东侧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羽的帐篷前面站定,从怀中掏出一卷叠好的羊皮纸。纸面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斯大帅让我给你的。“
羽接过来展开。羊皮纸上是粗略的地形图,用炭笔画了几道线。一条标注了克雷索斯选的峡谷路线,用叉号标出了三个位置。另一条线绕过了峡谷,从山脊上走,用波浪线标出了起伏的地段。
“这是昨晚斯大帅自己画的。他说峡谷路线的问题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说。“
羽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
“他不知道谁在这条路线上安排了什么,但他知道克雷索斯选这条路的时候没有提过风险。“
羽站在那里,手指隔着衣料按住羊皮纸的边缘。他知道斯巴达克斯看到了什么,但不急着说。一张留着不说的牌比一张打出来的牌更有用。
塞克斯图斯走后不久,营地的东侧入口传来一阵骚动。不是战斗的声响,是人群聚拢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
羽和埃诺玛依同时转向那个方向。埃诺玛依把木棍从腋下抽出来握在手里,手腕转了一下让棍面朝外。羽看到了那个动作。是习惯。一个在角斗场里养成的习惯,听到人群声音就做好战斗准备。
羽没有往那边走。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人群的嗡嗡声没有升高成喊叫。是好奇,不是危险。
过了片刻,一个骑手从营门方向走了进来。
一匹马,灰褐色,身上的皮毛被汗浸湿了,在晨光里发亮。马的肋部有一道旧的伤疤,愈合后长出了白色的毛。骑手穿着棕色粗布衣,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斗篷,斗篷的边缘沾着干泥。
他在营地中央勒住了马。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太久。
“斯巴达克斯。“
声音不大,但在晨间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他直接喊了斯巴达克斯的名字,没有加任何称谓。
周围有人皱了皱眉,但没有人出声。
斯巴达克斯从帐篷里走出来。他手里没有武器,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剑。他走到骑手面前,抬头看着马背上的那个人。
“你是谁派来的?“
骑手没有下马。他从斗篷内侧掏出一块折叠的布,展开以后是一封信。布料是白色的亚麻,边缘用红绳系着。
“庞培。“
这两个字落在营地里像一块石头投向水面。
斯巴达克斯的目光从布信转移到骑手的脸上。他在判断。信使的年纪大约四十岁,脸型偏瘦,下颌线条硬。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细点。他不像一个普通的传令兵。他坐到马背上的姿势,看人的方式,说话时的呼吸节奏,都不像一个跑腿的。
斯巴达克斯接过布信,没有当场打开。他把布信收入怀中,对信使说了一句话。
“跟我来。“
信使翻身下马。他的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把缰绳交给旁边一个走上来的人,跟着斯巴达克斯走进了帐篷。
帐篷的帘子落下来之后,营地中央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开。有人在低声议论。庞培的名字在起义军的营地里不是一个陌生人。罗马最有名的三个名字之一。克拉苏,庞培,凯撒。任何一个出现在起义军的地盘上,都意味着风向在变。
羽站在火堆边,把昨晚米里亚姆放在石头上的那块饼掰碎泡在水囊里。干饼在水里慢慢变软,变成糊状。他端着水囊一口一口地喝。
埃诺玛依站在他旁边,把木棍竖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棍顶。
“庞培派人来做什么?“
“不知道。“
“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羽没有回答。他喝完了水囊里的饼糊,把水囊甩干挂在腰带上。他看向斯巴达克斯的帐篷。帘子没有掀开过。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米里亚姆蹲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她用一根烧黑了的木棍捅了捅火堆的底部,让空气进去。火星从灰烬里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羽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下来。
“今天有饼吗?“
米里亚姆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瞬。
“有。刚揉好。还在醒面。“
羽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营地西侧的边缘。那里的地面比营地其他位置高出一截,可以俯瞰营地的全貌和周围的地形。他蹲下来,把怀里的地形图铺在地上。
三条路线。峡谷路线最短,两侧是陡坡,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伏击的经典位置。山脊路线绕了远路,但视野开阔,藏不住人。第三条路线是一条河边的平路,但需要涉水过一条浅河,河水不深,但水位在雨后会上涨。
他的手指在第三条路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不下雨的时候这条路最快。但如果天气变了,一个百人队被河水隔在两岸,另一岸的人会在毫无支援的情况下被吃掉。
他抬头看天。云从西北方向过来,高度不低,颜色偏白,没有压下来的趋势。今天和明天不会下雨。后天不一定。
他把地图收好站起来。目光扫过营地周围的树丛和山坡。没有异常的动静。
他走回营地中央的时候,斯巴达克斯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信使走了出来。他的斗篷已经重新系好,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他没有看任何人,拉了一下缰绳让马头转向营门的方向。
马蹄踏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在经过羽身边的几尺距离时放慢了速度。
浅灰色的眼睛从斗篷的阴影里看了羽一眼。很短的一瞥,不到一次眨眼的功夫。然后他催了一下马,走出了营门。
羽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消失在树丛间。马蹄声从近到远,从清脆到沉闷,最后完全被风吞没了。
斯巴达克斯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的手里握着那块布信,信已经被打开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布面上的内容,然后把布信折叠起来收入怀中。
他朝羽的方向走了过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谁选的路线?“
“克雷索斯。“
斯巴达克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羽的肩膀上。
“你明天还去?“
“去。“
斯巴达克斯没有立刻说话。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云层在缓慢移动,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影子。影子从山坡上滑过去,从树林上滑过去,最后落在地平线上。
“庞培派人来说了什么?“
斯巴达克斯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布信,展开,没有递给羽。他低头看着布面上的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说元老院在讨论起义军的事。克拉苏主张用两个月内把起义军解决。庞培主张谈判。凯撒没有表态。他在等。“
斯巴达克斯把布信重新折叠好收入怀中。
“克拉苏的两个月。如果这个数字是对的,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比预想的要少。“
他转身走回帐篷。在掀开帘子之前,他背对着羽说了一句话。
“明天的物资。需要什么就去拿。如果东西被扣下了,我在补给站对面等你回来。“
羽站在营地里,看着斯巴达克斯的背影消失的帐篷帘子后面。
庞培派人来了。罗马的元老院已经开始把他们当成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了。两个月。
这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这是一个时间刻度。
天黑之前,克雷索斯出现在营地西侧的物资棚旁边。他在检查明天要带走的装备。他弯下腰检查了一把短剑的刃口,用拇指指腹在刃面上试了一下锋利度。然后他把短剑放回原位。
羽从远处看着他做这些事。克雷索斯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刻意。他不是在检查装备。他是在让所有人看到他在检查装备。
羽没有走过去。
他在火堆边坐下来,用一根细树枝剔着指甲缝里的泥。指甲缝里的泥是干的,颜色偏红褐色,和营地地面的土质一样。
米里亚姆端着一块刚烤好的饼走过来。她在羽旁边蹲下来,把饼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位置。饼的热气从表面上升,带着麦子和火灰混合的气味。
她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正在剔指甲缝,没有说话。她把饼往前推了一点,站起来退了回去。
羽没有立刻吃那块饼。他用树枝把指甲缝里的泥剔干净之后,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看着树枝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拿起饼咬了一口。这次的火候对了。外壳薄,内部松软,咬下去有回弹的触感。咀嚼的时候麦子的甜味在舌面上慢慢化开。
他撕下一块饼,递向旁边。
埃诺玛依坐在三步远的地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那根木棍的棍面。他看到羽递过来的饼,愣了一下。他放下木棍,接过了那块饼,没有说谢谢。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比我的好吃。“
羽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营地里只有火堆的光。光从下方照在人脸上,把脸上的轮廓拉得很长。有人在帐篷里咳嗽,有人在远处磨刀,铁器在磨石上往复滑动的声音在夜风中断断续续。
羽走到营地西侧的边缘。他蹲在一块稍高的泥土台地上,从怀里掏出一片干薄荷根放在嘴里嚼。薄荷的凉意从舌根往上走,贯通鼻腔,让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夜色中的路线方向。
峡谷在山丘之间,像一条浅色的疤痕。月光还没有出来,只能看到山的轮廓。风从峡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他没有在营地出口停留太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帐篷。
埃诺玛依已经把木棍放在他帐篷门口了。靠着木桩立着,棍面上新刻的两道横线在月光下能看到浅浅的凹痕。旁边放着一块新磨过的石头,表面被水冲过,还残留着湿润的光泽。
羽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磨刀石。正面是粗面,背面是细面。埃诺玛依没有说这是给他的。但石头放在他的帐篷门口。
羽把磨刀石放在帐篷角落,挨着他的短剑。
他在干草堆上躺下来。左肩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草叶碎末和薄荷的混合汁液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干燥膜,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到湿意。
帐篷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不重,不急。是一个人从营地东侧经过他的帐篷往西侧走。脚步声经过帐篷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羽没有翻身。
脚步声是克雷索斯的。他听出了他走路的节奏。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些,是一个人有意识地控制某一只脚的力量之后自然的补偿动作。
克雷索斯在夜里经过了他的帐篷。
羽睁开眼睛。他没有掀开帘子去看。他在黑暗中重新闭上眼睛,用耳朵追踪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克雷索斯往弹药棚的方向去了。
风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带着远处峡谷的方向特有的土腥味。
明天天亮之前出发。三个百人队的补给需要在天黑前抵达补给站,装货,然后在一个时辰之内返回。不走峡谷。走山脊,多一倍的里程,用速度来补时间。
羽在黑暗中把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可能藏人的位置,每一条撤退路线。
他在脑子里把整条路线走了三次。
月光照到帐篷布面上的时候,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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