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大行动,羽被分到了佯攻组。
分配名单是头天晚上公布的。有人把一块破陶片递到羽手上,陶片上刻着一道斜线和一个标记,代表他要去的位置。没有名字没有解释,只有这个符号。他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
塞克斯图斯在火堆边找到他,坐在他旁边,用树枝拨了一下火。
“佯攻侧。“
羽没说话。
“那边只有十二个人。“
“我知道。“
塞克斯图斯没有说更多的了。他把树枝放进火里,看着它烧。
天没亮的时候,佯攻组的十二个人在营地东侧集合了。
地面是冷的,露水还没有退,每个人的鞋面都被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颜色深了一片。羽到的时候有九个人已经在了,另外三个人是陆续来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分派任务,每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领头的是一个叫卢基乌斯的人。他是起义军里少数几个有罗马军队服役经验的人之一,但具体在哪支军团服役过,没有人问过他。他的左耳缺了一半,不是天生的缺口,是被削掉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个圆润的弧线。他站在队伍前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每个人的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羽脸上停了一瞬,比其他人稍微久一些。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几层的旧羊皮纸,展开,对着晨光看了一下。
“补给站在这里。“他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在这里佯攻。“
周围没有人靠近那张纸看。羽走过去,站在卢基乌斯旁边,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地图是用炭笔画在羊皮纸上的,线条粗糙,比例不标准。补给站的轮廓是一个方形,标了两道门,北侧画了一个叉。
“北侧是弱点?“
卢基乌斯看了羽一眼。
“情报上写的。“
“谁的情报?“
卢基乌斯没有回答。他把地图叠起来放回怀里,然后转身看着其他人。
“走吧。“
十二个人出发了。没有马,没有重装备。羽的武器还是那把短剑,和其他人比起来算好的——有人握着一把截短的铁锹,有人在木棍上绑了一块磨尖的石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越走越偏,从能走车的土路变成了只能通人的兽径。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他们左侧升起,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们在一处山坡后面停下来。他们在一处山坡后面停下来。卢基乌斯趴在山坡的脊线上,用一根草茎指了一个方向。羽爬到他旁边,顺着那根草茎的方向看过去。
补给站在一片缓坡的顶端,周围没有高墙,只有一道用木桩和泥土筑成的矮墙,高度大约到人的胸口。墙根处堆着一些空的陶罐和废弃的绳头,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临时搭建的后方物资点。站内有几排帐篷和一个用帆布遮盖的货堆。门口有两个哨兵。
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防御松懈的后方补给站。
但羽注意到一个细节。
矮墙内侧有一些凸起的土包,分布不均匀,部分位置比周围高出小半个身位。那不是自然的坡度。有人在墙脚堆了土,提供了可以让士兵站在上面往外射箭的高度。从正面看,这些土包不明显,但如果有人从北侧冲过去,他们会发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一面矮墙,而是居高临下的投射火力。
情报上说的“北侧是弱点“可能正好相反。北侧是陷阱。
羽没有说话。他从山坡上滑下来,蹲在坡底,把那根草茎从卢基乌斯手里拿过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入口在这里。加了一个圈。货堆在这里。画了一个方形。矮墙内侧的土包。画了几个小半圆。
他指着那几个小半圆。
他没有抬头看周围的人,他的手指在地上那几笔线条之间移动,连接和断开,让对方自己看。
“北侧不是弱点。是重点设防的位置。如果我们从北侧冲,会直接撞上他们的射界。“
卢基乌斯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图。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放平了。
“你确定?“
“情报说北侧是弱点。“
“对。“
“谁给你的情报?“
卢基乌斯没有说话。
羽不需要他回答。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一个假情报,把佯攻组送到最危险的位置,让十二个人去打一个有准备的防御点。低成本的方案,高效,查不到源头。
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重新看了一圈补给站的布局,然后蹲下来,在简图上加了一条线。
“我们不走北侧。走这里。“
他画了一条弧线,绕过补给站正面,从西侧的坡底切过去,然后折向北。不是攻击的路线,是拉扯的路线。他不打算攻进去,他打算让补给站里的人以为有人要攻进去。
“我们只有十二个人。“
“我们不需要打下来。我们只需要让他们觉得外面不止十二个人。“
卢基乌斯看了羽一会儿。他没有说“行“或“不行“,他站起来,对着其他人说了一句。
“换路线。“
队伍按照羽的路线开始移动。十二个人沿着坡底的灌木丛往西侧绕,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在压低声音。
羽在最前面。他在每一个停下来观察的位置都多停了一会儿,不是在看前面,是在听后面。补给站里的人有没有发现他们的移动。没有号声,没有喊叫。还没被发现。
他们绕到了补给站的西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补给站的外观和北侧完全不同。北侧的矮墙上站着哨兵,西侧只有一个用木栅栏简单封住的缺口。栅栏是用几根松木斜插在地上的,间隙大到可以侧身通过。
不是防御薄弱的位置,是还没有来得及加固的位置。
羽改变了计划。
他本来打算只骚扰不打。但现在他看到了一条不是弱点的弱点。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十一个人。
“我们从这里进。不攻主帐,不碰货堆。点火,制造混乱,在他们确定我们人数之前撤。“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预判错误,我在最前面。“
卢基乌斯看着他,点了点头。
十二个人从木栅栏的缺口钻了进去。
补给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三排帐篷,一个用帆布盖着的货堆,两辆正在卸货的骡车。站内的人不多,大约二十个左右,分散在各处。有人在整理物资,从布袋里倒出谷物装进小袋。有人在喂骡子,把干草捆拆散放进槽里。有人靠着一根柱子打盹,头盔推到后脑勺上,帽子底下露出一圈汗湿的头发。没有人在站岗,没有人觉得这里会有人从栅栏的缝隙钻进来。
羽在最前面。他没有停,没有做手势,直接走向了第二排帐篷和货堆之间的空隙。那里有一桶油,放在一堆干草旁边。不是军用物资,是喂骡子的饲料油。但油和干草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可燃的组合。
他用短剑挑开了桶盖。油的气味在那一瞬间散开来。
有人注意到了。一个正从旁边经过的士兵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来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自己人。他判断错了。
羽把旁边的一捆干草推进了油桶里,然后从怀里掏出打火石,擦了一下。第二次擦的时候,火星落在了浸油的干草上。
火在几息之内沿着草堆蔓延到了帐篷的帆布上。火势比羽预想的快——油在干草堆底层燃烧,产生了大量的黑色浓烟,从帐篷底部涌出来,往上卷。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哨音吹响了,短促而尖锐,从一个方向传向另一个方向,像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三下。有人提着一桶水从帐篷后面冲出来,看到火势的大小之后停住了,把水桶放在地上,转身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去叫人。
羽没有等火势变大。他转身沿着来路撤离。跑的时候他数了数旁边的人数,十一个,一个不少。缺口还在那里,他侧身钻过去,布料在木刺上刮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撕扯的声响。后面十一个人跟着他,一个挨着一个从同一个缺口钻出去。有两三个人在往外钻的时候被栅栏的木刺刮伤了,但没有掉队。
他们跑回山坡后面的时候,补给站里的黑烟已经升到了半空中。火舌从帐篷顶部的破口处蹿出来,把帆布烧出了一个不断扩大的黑色边缘。烟柱在无风的天空中竖直上升,顶部开始被高空的气流往南推散,像一根倾斜的灰色手指指向起义军主力所在的方向。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羽蹲在山坡下面,听到补给站里有人在用号声呼叫支援。那个号声的节奏很快,是紧急求援的信号。
十二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卢基乌斯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羽。
“我们烧了他们的补给站。“
“烧了一部分。“
“够了。“
羽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号声会引来附近的罗马巡逻队,也会引来附近的起义军主力。佯攻组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他们让补给站发出了求救信号,而听到这个信号的人不会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但真正让他停下来想的是另一件事。
从木栅栏的缺口进入补给站的时候,他注意到地上有一些痕迹。车轮印,不止一辆车。印子的深度说明车上装的是重物。但货堆里的物资不多。车上的东西去哪里了?
他没有答案。他把这个疑点放在了脑子里,等它自己连上别的线索。
回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处树丛。羽走在最后面,因为他要确认没有人跟踪。在他经过那处树丛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弓弦在收回弓袋时滑过布面的声音。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但他知道谁在那里。
他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来。
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斯巴达克斯站在营地门口。他没有说“干得好“,他看着十二个人走进来,数了一遍。
“十二个。“
卢基乌斯点了点头。
“全回来了。“
斯巴达克斯的目光在羽身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细节。
但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阵掌声。很慢,一下一下的。羽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克雷索斯从人群中走出来,笑着鼓掌。
“十二个人,把一个补给站烧了,全身而退。果然没看错你。“
他的笑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用的角度、露出的牙齿数、声音的高度,全都一样。
羽看着他,没有接话。
“斯大帅,我说过吧,他在卡普亚的时候就很有名了。“
他把“卡普亚“三个字说得轻了一些。在大部分人不清楚卡普亚具体是什么意思的营地里,他把这三个字说成了一种暗示。
羽看了克雷索斯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脚边的石头上放着一块干净的包扎布。叠好的,方形的,边缘整齐。他蹲下来,把布捡起来。布是干净的,叠成了四方的形状,边角对齐,不是随手撕的。他把它缠在左手手背上,那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布贴上去的时候渗出了一小片红色。他的手指压着布条绕了两圈,收紧,打了一个结。动作不快,但没有多余的步骤。
克雷索斯的笑声在身后不远处继续着。
羽把布条扎好。他没有回头去看克雷索斯。但他把克雷索斯鼓掌的节奏在心里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然后记住了。四下,间隔不等。第一下和第三下之间比其他的长了一点。那不是欢迎的节奏。那是他在数数。四声,对应佯攻组十二个人剩了几个。他没有数清楚,因为全回来了,他的节奏被打断了。
风从补给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焦糊味。羽把那块布条收紧了一些,布面的触感干净而干燥。他站起来,穿过营地走回自己的帐篷。有人在背后喊他吃饭,他没有停。他有太多信息需要整理,没时间先吃。
帐篷里的干草还保持着早晨他离开时的形状。干草堆侧面有一个被他身体压出来的凹痕,现在已经恢复了弹性,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他在那个形状里坐下来,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碎片放在脑子里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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