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羽站在队伍前方,把地形图在膝盖上摊开最后看了一眼。风把纸边吹起来又在指腹下按下去。他把路线刻进脑子里之后,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
“出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营门口传得很远。第一排开始移动的时候,后面的人也跟上了。三百人的脚步声落在地面上,尘土被靴底带起来飘在半空中,在暮色里变淡。
羽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在他前面有五个探路的先遣。在他后面跟着斯巴达克斯和一个由老兵组成的核心小队。老兵们走路的节奏一致,脚落地的时间重叠在一起,声音听起来像一个人在走路。
队伍离开营地一里之后,路边开始出现树。树干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色的剪影。树梢在风中摆动,发出一阵阵连续的沙沙声。羽放慢了速度,让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减速。他盯着前方探路的先遣,等他们用手势传回消息。
一个先遣从前方跑回来,步子不紧不慢。他在羽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前方没有异常,路面干燥,可以通过。“
羽点了点头。队伍恢复正常速度。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星星开始出现在东侧的天空中。
岔路口左侧的路通向补给站,路面平整,宽度足够四匹马并行。右侧的路通向废弃矿坑,路面窄了一半,两侧的草比路中间的草更高。
羽没有放慢速度。他直接走上了左侧的路。他的脚步没有犹豫,没有在岔路口前停一下来确认方向。他像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一样直接转了。
斯巴达克斯在后面看着他做这个动作。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羽的后背上停留了额外的半拍。
走了一个时辰之后,队伍进入了山脊地形的第一个上坡。坡度不算陡,但在黑暗中坡度比在白天的感觉更陡。
羽举起右手握拳。队伍停了下来。有人在原地蹲下来把身体重心降低,有人在解开挂在水囊上的绳子喝水。没有人开口说话。在夜里的行军中,语言会被风吹散,但手势不会。沉默比喊叫更有效率。
羽蹲在路边,用手掌在地上摸了一下。土是干的,地表温度比空气温度高一点,说明白天这里受到了充足的日照。指尖碰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他用手擦了一下石头表面,上面没有青苔,也没有露水。
干燥的路面。夜里行进,干燥的路面比湿滑的路面安全很多。脚步声不会被泥浆吸住,撤退时不会被滑倒。
他从地上站起来,沾了土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身后的队伍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也跟着站起来。三百人像一套用同一条绳子穿起来的木偶,动作整齐得不像是临时凑出来的队伍。
队伍又走了半个时辰。
天空中飘来了一层薄云,遮住了星星。周围的光线变得更暗了。前方探路的先遣开始用口技传信。一个人学了一声鸟叫,停了一下,前方回了两声。路线正确。
羽在后来的半个时辰里没有停下来过。他的步子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徒步的节奏感在黑夜中比方向感更重要。节奏稳定,队伍的体力消耗就会均匀。节奏乱了,队伍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体力提前消耗完。
第二个时辰末尾,队伍到达了山脊的最高点。
羽在这里停下来,命令队伍原地休息片刻。
有人蹲下来揉着小腿,有人仰头往嘴里倒水。水在夜风中发出吞咽的声响,听着比白天更响。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藏在草丛里的什么东西听见。
羽站在山脊的最高点往北看。补给站的方位在他的左前方,看不到灯光。山脊线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延展,像一个巨大的动物的脊背,在月色下呈现出深色的起伏轮廓。
斯巴达克斯走到他身边站定。没有看羽,看着前方。
“你刚才没有在岔路口停下来。“
“嗯。“
“你知道那个岔路口的存在?“
“知道。“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一下。他在月光中看了看羽的侧脸。
“克雷索斯有没有在岔路口做手脚,你不确定。但你确信他不会做。因为如果他在岔路口设了陷阱,那说明他已经猜到你一定会改路线。如果他猜到了,他会在你改之后的那条路上做陷阱,不是在他自己的峡谷路线里。“
斯巴达克斯把手放在短剑的剑柄上。
“你不确认他做了没有。但你确认了他如果做了,他的陷阱不会设在岔路口。你直接走过去,因为你吃定了他的思维习惯比他做事情的速度更快。“
羽没有回答。
斯巴达克斯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队伍后方,蹲下来和一个老兵说了几句话。老兵的背弓着,听完斯巴达克斯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把水囊的塞子拧紧。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先遣加快了脚步跑回来。这回他跑得比上一次快,步子更大。他在羽面前停住,呼吸有点急。
“前方有火光。“
羽举起右手握拳。队伍再次停下来。这次停得比上一次快,声音更小。
“多少人?“
“看不到。距离大约半里。火堆的数量至少有三个。“
羽蹲下来。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手心掂了一下。他把石头扔向黑暗中,听了一会儿落地的声音。
“是补给站。“
斯巴达克斯从后面走上来。他的步子比平时更大,身上的装备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补给站的人点的火?“
“不一定。但如果我们要用补给站,我们得先靠近了看看是谁点的这些火。“
羽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腰带上的短剑。
“我带两个人先过去。你在后面带队伍跟上,保持静默。如果我发出鸟叫三声,你们加速过来。如果我没有声音,你们在听到信号之前不要动。“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如果我听到打斗声呢?“
“那就不是包抄的事。是强攻。“
羽选了两个人。一个瘦高的斥候和一个体型偏小但速度很快的年轻人。三个人在黑暗中散开成三角阵型,间距大约十步,用膝盖的高度行走,刀不出鞘。
火光越来越近了。
羽在距离火光八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拨开面前的枯草。
三个火堆。呈三角形排列。每个火堆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步。火堆之间有人影在走动,数量不多,大约五六个人。补给站的木头栅栏被火焰照得通亮,栅栏的顶部被打磨得很尖。
补给站目前处于被占领的状态。但占领的人数不多。
他在草丛里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堆火照亮的人影。走动的方式没有规律,不是守卫的走法。一个人在火堆边蹲下来拨了拨火。另一个靠着一根木桩站着,手里握着一根长棍状的东西。
民兵。不是正规军。是附近村庄被罗马人组织起来看守补给站的本地人。
羽在草丛中慢慢后退。他退到看不到火光的位置才站起来,走回队伍的方向。
斯巴达克斯蹲在一棵树后面,看到羽回来就站了起来。
“几个?“
“五到六个。民兵。不是罗马士兵。“
“能绕过去?“
“能。但绕过去的话,我们的动静会被他们听到。从正面用人数优势压上去,他们不会抵抗。“
斯巴达克斯点了点头。
“你指挥。“
羽没有犹豫。他把队伍分成三路。一路从正面接近,但保持距离,不主动出击。一路从左侧绕到补给站后方。还有一路在正面队伍后面五十步压阵。
他带着正面队伍慢慢逼近补给站的入口。
火堆的火焰在风中摇晃着。那个蹲下来拨火的人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哈欠声在夜里传了很远。
羽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站定。他身后的人不再动了。
一根火把从补给站后方亮了一下。左侧绕后的队伍已经到位了。
羽从黑暗中站起来,走进火光中。
那个伸懒腰的人看到他,动作僵住了。懒腰还没有伸完,手臂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
“你们是谁?“
羽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他身后的队伍跟着走出黑暗,一排接一排,所有人的影子先是落在火光照不到的地面上,然后被火光吞没。
那个人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火堆边上的一块石头,发出了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们也在看到这支队伍的时候僵住了。
“我们是起义军的。“
羽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这个补给站现在由我们接管。你们可以把武器留在地上,然后离开。没有人会受伤。“
那个伸懒腰的人看向他身后的其他民兵。五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人把手里的长棍放下来了,棍子在地上滚了一下。另一个人解下了腰间的刀放在地上。
伸懒腰的人看了羽一眼。
“你们是斯巴达克斯的人?“
“是。“
他把手里的拨火棍也扔在了地上。
“拿走吧。这批东西本来也不是我们的。“
羽对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队伍散开,开始进入补给站搬运物资。粮食一袋一袋地被扛出来,盐包被绑在木杠上两个人抬着走。干肉用粗麻布裹着,捆成捆状。武器的数量比预想的多,装满了两辆木板车。
那个伸懒腰的人坐在火堆边,看着起义军的人搬东西。他没有走。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们能打赢吗?“
羽从一辆木板车旁边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颧骨的线条变得明显了一些。
“我们每多活一天,就是一天打赢。“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黑暗里走去。他走的时候没有捡地上那把刀。
搬运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所有物资清点完装好之后,羽站在补给站门口清点了一遍人数。三百人,都在。没有伤亡。
斯巴达克斯从补给站里走出来,手里握着半块干饼。他咬了一口嚼着,看着装满物资的木板车被绳子绑紧。
“回去的时候走哪条路?“
“原路返回。山脊。天亮之前能到营地。“
斯巴达克斯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囊灌了一口水。
“回去的路你继续带。“
羽站在队伍前方。他回头看了一下补给站的方向。火堆还在燃烧,但已经没有人坐在火堆边了。六个民兵走进了黑暗中,不知道会往哪个方向走。也许是回自己的村子,也许是去最近的有罗马驻军的城镇。
他不管那个了。队伍已经装好了,路已经记住了。天亮之前回到营地,这趟补给就算完成了。
队伍开始往回走。羽走在前面。步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因为物资已经装好,回程不需要再探路。快走比慢走安全。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月光照在山脊上,照亮了队伍的轮廓。三百人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木材从木板车上传来的轻微的嘎吱声稳定地伴随着所有的脚步声。
走了两个时辰之后,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水汽在叶片表面凝固成露水。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羽远远地看到营门口有一个身影。那人站在栅栏边,背着一把弓,短发被风吹得有些散。灰绿色的眼睛望着队伍来的方向。看到队伍的身影出现之后,她把弓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转身走进了营地。
是克劳迪娅。她站在门口等到了他回来的身影,然后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看第二眼。她的步子很平稳。
羽在营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三百人。物资齐全。没有人受伤。
他走进营地的时候,石板在脚下发出声响。东边的天空泛起了浅灰色的光。天亮之前的最后一刻,空气是凉的,从山坡来的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他蹲在帐篷门口,解下腰间的短剑放在地上。左肩的伤口有一点点酸痛,是走了整夜之后身体自然的反应。
他还没有坐下,米里亚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在晨光中接近于无。她端着一碗热汤。碗里煮了干肉碎和麦粒,汤面上浮着几片绿色的碎叶。她把碗放在他脚边的石头旁边,没有问话。
羽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热气往上升,在他的下颌处凝结成几颗细小的水珠。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的温度正好,不烫嘴,也不凉。
米里亚姆已经转身走回火堆边了。她坐下来,把一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一块石头落入了河底。
羽喝完汤之后,把碗放在石头旁边,走进帐篷。
他在干草堆上躺下来。草叶的味道进入鼻腔。他闭上眼睛,听到了帐篷外面清晨的风穿过晾晒绳时发出的细响。绳子绷紧又松弛,像一根被拨动了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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