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五日,北狄异动的消息,如同阴云般笼罩了整个雁门关。
沈砚之养伤的这几日,并未有半分清闲。
每日天不亮,各路斥候的急报便接连不断送入将军府,案上的军报堆积得越来越高,每一份,都透着愈发紧迫的危机。
北狄的精锐刺探小队,不再局限于西侧荒隘,而是分散成数支,悄无声息地渗透到雁门关周边各处隘口、山野、屯田边缘。他们不再与守军正面交锋,只是暗中探查,记录防线布局、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地,行踪诡秘,来去如风。
更让人忧心的是,关外陆续有逃难的边民入城,皆说北狄大军正在边境集结,营帐连绵数里,战马嘶鸣之声响彻原野,大规模进犯的征兆,已然十分明显。
副将罗定每日都会带着各路情报,前来将军府禀报,看着沈砚之缠着绷带、依旧不能用力的左臂,满脸都是焦灼。
“将军,斥候已经查实,北狄此次是蓄谋已久,绝非以往的小打小闹。”罗定指着摊开在案上的边防舆图,指尖重重点在关外几处关键据点,语气急促,“他们的刺探小队已经摸清了我们三处次要隘口的布防,若是再任由他们这般探查下去,不出十日,整个雁门防线都会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沈砚之坐在案前,神色冷峻,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记号,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左臂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每一次用力抬手,都会牵扯到皮肉,可此刻,他早已顾不上自身的伤势,满心都是边关的百万生民与数万将士。
“城内粮草、军备、药材,储备情况如何?”沈砚之抬眼,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提及这些,罗定的脸色更加沉重,轻叹一声道:“粮草勉强够全军支撑三个月,军备损耗严重,不少将士的兵器、甲胄都已破旧,迟迟得不到补给。药材更是紧缺,尤其是外伤疗伤的草药,医庐与军中药库都快见底了,真要是打起仗来,根本不够救治伤员。”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憋屈与无奈:“属下已经三次上书朝廷,请求调拨粮草、军备、药材,增援边关,可奏折送出去,全都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没有。那群朝堂上的权贵,只顾着争权夺利,根本不管我们边关将士的死活!”
沈砚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
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朝廷如今昏君当道,权臣把持朝政,满心都是如何制衡他这个边关大将,如何削弱他的兵权,哪里会在乎雁门关的安危,哪里会管关外百姓的生死。
他们巴不得他出点差错,好借机将他拿下,彻底消除心头大患。
外有北狄大军压境,内无朝廷支援,还处处被掣肘猜忌,他率领着三十万边军,如同孤军奋战,在夹缝中苦苦守护着这一方疆土。
“不必再等朝廷的旨意了。”沈砚之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传我将令,即刻起,雁门关全面进入战备状态!”
罗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凝重,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第一,加强所有隘口、城关的巡逻兵力,每个关口增派三倍人手,日夜值守,但凡发现北狄刺探小队,不必硬碰,只需紧盯其动向,及时传回情报,切勿打草惊蛇。”
“第二,关闭雁门关三处偏门,只留主城门通行,严格盘查出入人员,无关人等一律不许出城,尤其是近郊山野、边境地带,严禁百姓擅自前往,避免被北狄人掳走,伤及无辜。”
“第三,立刻清点城内所有粮草、物资,统一调配,实行军管,优先保障前线将士所需,安排专人督促军屯粮草收割,加快囤积战备物资。”
“第四,传令全军,加紧操练,修缮城防,加固城墙,备好滚木、擂石、火油,随时准备迎战。”
一道道将令,从沈砚之口中沉稳传出,条理清晰,部署周密。
他虽身负重伤,可周身散发的主帅气场,依旧让人不敢有半分违抗。多年镇守边关的阅历,让他在这般危急时刻,依旧能保持冷静,有条不紊地稳住局面。
“还有,”沈砚之顿了顿,想起医庐紧缺的药材,补充道,“传令惠民医庐,全力筹备疗伤药材,发动城内所有医者,赶制外伤药膏,若是草药不足,可组织医者,在守军护卫下,前往近郊安全地带采摘,务必保障战时伤员救治。”
罗定一一记下,心中满是敬佩。
即便身陷绝境,即便内外交困,眼前这位将军,依旧一心为民,从未忘记守护百姓的初心。
“属下这就去安排!”罗定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去落实各项战备指令。
内堂之中,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砚之独自坐在案前,看着满桌的军报,周身笼罩着浓重的疲惫与孤寂。
他缓缓抬起左臂,轻轻按在包扎的布条上,伤口的痛楚,时刻提醒着他当下的处境。
可他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他若是倒了,雁门关的三十万将士会群龙无首,关内的百万百姓会沦为北狄铁蹄下的亡魂,这十三载坚守的疆土,将会彻底沦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轻声禀报:“将军,苏姑娘前来换药了。”
沈砚之收敛眼底的沉郁,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开口:“让她进来。”
苏晚提着药箱,缓步走进内堂,今日的她,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一路走来,她已然看到了城内的变化。
守军频繁穿梭街头,巡逻的队伍成倍增加,城门处守卫森严,官府派人沿街通告,严禁百姓随意出城,整个雁门关,都被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笼罩,人人都知道,边关要出事了。
她走进屋内,一眼便看到案上摊开的边防舆图,还有堆积如山的军报,以及沈砚之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已然了然。
“将军,今日军务繁忙,若是不便,我可稍后再来。”苏晚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体谅。
“无妨,换药耽搁不了多久。”沈砚之抬手,示意她上前,“有劳姑娘。”
苏晚不再多言,走上前打开药箱,熟练地为他拆解旧的绷带。
伤口愈合得还算顺利,没有发炎化脓,只是依旧狰狞,周边的皮肉还泛着淡红。她动作轻柔地清理创口,重新敷上药膏,包扎好新的绷带,全程安静无言,只有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沈砚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今关外不太平,全城战备升级,往后医庐那边,不必再亲自外出采药,太过凶险。”
这是他第二次叮嘱她的安危,语气里的关切,比往日更加明显。
苏晚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坚定:“将军,如今战备在即,伤员只会越来越多,医庐的草药早已告急,若是不外出采摘,后续便无药可用,耽误了伤员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知战事一起,草药便是救命之物,即便凶险,也不能退缩。
“近郊山野已有北狄刺探出没,即便要采,也需等候守军护卫,万万不可独自前往。”沈砚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叮嘱,“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苏晚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微动,轻轻点头,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多谢将军提醒。”
她收拾好药箱,没有多做逗留,便躬身告辞。
如今医庐还有不少病患等着诊治,城内气氛紧张,她也需尽快回去坐镇。
看着苏晚离去的背影,沈砚之的目光,久久未曾收回。
他知道,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坚韧,即便知晓关外凶险,也会坚守医者本心,奔赴险境。
而他能做的,只有尽量叮嘱,暗中多加关照。
窗外,天色阴沉,狂风大作,吹得庭院里的古松哗哗作响,仿佛是边关烽烟即将燃起的号角。
全城战备的指令,已然彻底落实,雁门关如同一只紧绷的弓箭,随时准备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沈砚之重新看向案上的边防舆图,眼神再次变得坚定无比。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朝廷多么凉薄,他都会死守雁门关,死守这一方疆土,死守关内的万千百姓。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不仅是边关的烽烟战火,还会将那个清瘦坚韧、带着一身药香的女子,一同卷入这乱世的风雨之中。
而他心底悄然滋生的那点牵绊,也将在这场风雨里,被彻底唤醒,再也无法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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