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到后半夜,终究是缓了些。
不再是滂沱倾泻,只剩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边关入骨的寒意,落在将军府的飞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砚之抱着苏晚,策马踏过泥泞的街道,避开主城门的喧嚣,从将军府侧门悄声而入。亲兵们紧随其后,个个浑身湿透,却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路护着两人,直至踏入内院,才悄悄松了口气。
怀中的女子,身子轻得很,依旧陷在昏迷之中,脸色苍白如纸,双唇没有半点血色,浑身冰凉。沈砚之垂眸看着她,眉头始终紧锁,心底那股后怕,迟迟未曾散去。
他不敢多想,一路快步,将人抱到了府中最僻静的偏院。
这院子平日里少有人来,收拾得干净整洁,庭院里种着几株耐寒的兰草,即便在冷雨之中,依旧透着几分清隽。院内房间早已备好暖炉,一推门,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湿冷。
小心翼翼地将苏晚放在软榻上,替她盖好厚实的锦被,沈砚之才直起身,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却牵扯得左臂伤口剧痛难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原本包扎好的绷带,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又被雨水打湿,暗红与湿冷交织,黏在肌肤上,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疼。雨夜攀崖、抱人返程,早已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口彻底崩开,加上整夜淋雨,周身的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四肢百骸都透着疲惫与酸痛。
“将军,属下立刻去请军医!”亲兵统领见状,连忙出声,语气满是担忧。
沈砚之抬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先开口吩咐:“先去请军医,重点为苏姑娘诊治,不必先管我。再让人备上干净的姜汤、换洗衣物,烧些热水,切记,动作轻些,勿要惊扰姑娘休养。”
亲兵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军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先是走到榻边,仔细为苏晚诊脉、查看掌心的伤口,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渐渐舒展。
“将军放心,苏姑娘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淋雨受寒,引发了风寒,再加上坠崖受惊、体虚气弱,掌心外伤也有些许感染,只需安心卧床静养,按时喝药调理,三五日便能好转。”
沈砚之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军医为苏晚清理掌心伤口、敷上药膏,又开好驱寒养气的药方,全程一言不发,目光始终落在榻上女子的身上,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直到军医收拾好药箱,准备为他处理伤势,沈砚之才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军医解开他浸透鲜血的绷带,看着彻底崩开、皮肉外翻的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您这伤口若是再晚些处理,势必会发炎化脓,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您身负主帅重任,怎能如此不顾自身安危!”军医一边小心翼翼地清创,一边忍不住沉声劝说,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解。
跟随沈砚之多年,他从未见过将军这般不顾自身伤势,为了一个女子,以身犯险,甚至任由伤口崩裂,全然不顾。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对身上的痛楚仿若未觉,只是淡淡开口:“无妨,战事当前,将士们谁不是身负伤痛,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可清创时的剧痛,依旧让他指尖微微攥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不怕疼,只是比起苏晚的安危,这点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自己也说不清,从何时起,那个一身药香、眉眼清淡的女子,早已悄悄住进了心底。是平良寨外,她不顾危险,为他悉心疗伤;是每日将军府内,她安静换药,言语间的体贴;还是得知她失联时,那份瞬间涌上心头、从未有过的慌乱。
乱世孤城,他见惯了生死离别,背负着家国重任,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不敢有半分牵挂。可这一次,他终究是动了心,有了软肋。
天快亮时,沈砚之才处理好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他未曾歇息,先是亲自叮嘱偏院的侍女,寸步不离守着苏晚,按时端药送水,悉心照料,任何需求都要一一满足,不得有半分怠慢。随后,便拖着疲惫的身躯,前往前堂处理积压的军务。
即便心中牵挂,他也从未忘记自己身为边关主帅的职责。
窗外雨丝绵绵,北狄因连日大雨,暂缓了军事行动,边关暂无战事,可斥候的情报依旧源源不断送来,粮草调配、城防加固、军士操练,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定夺。
次日清晨,副将罗定与一众将领前来禀报军务,一进门,便看到沈砚之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左臂依旧缠着新的绷带,坐姿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众人心中了然,昨夜将军冒雨进山救人的事,他们早已得知,个个看着自家主帅,满心都是心疼。
沈砚之镇守北疆十三载,从少年将军到如今的镇北主帅,一生都扑在边关将士与百姓身上,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满心都是家国大事,从未有过半分为自己打算。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让他动心、让他不顾自身安危的女子,他们这些跟随多年的部下,打心底里为他高兴,也盼着他能有个归宿,能有个体己人在身边照料。
“将军,昨夜雨大,您操劳一夜,伤势又加重了,可要好好休养。”罗定上前,语气恭敬,又刻意顿了顿,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听闻苏姑娘也在府中休养,多亏了苏姑娘此前多次为您疗伤,如今她身陷险境,又在府中静养,咱们理应前去探望一番,以示感谢。”
一众将领皆是人精,立刻明白了罗定的用意,纷纷附和。
“是啊将军,苏姑娘医者仁心,一心为咱们边关将士、百姓诊治,如今她身体不适,我们理当前去看望。”
“属下也觉得应当如此,正好也能问问苏姑娘,可有什么需要照料的地方。”
沈砚之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部下们的心思,眉头微蹙,却没有直接拒绝。
他心中本就牵挂苏晚的情况,想前去探望,却又怕惊扰了她休养,如今众人这般提议,倒是恰好给了他一个理由。
沉吟片刻,他缓缓起身,语气平淡:“既如此,便一同前去看看,切勿多言,莫要惊扰了姑娘休养。”
一行人快步走向偏院,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侍女端着空碗从屋内走出,告知苏晚已经醒了,刚喝下姜汤,气色好了些许。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心中微动,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榻上,苏晚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去,正好对上沈砚之的目光。
男子身着素色常袍,少了几分身披铠甲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可眼底的疲惫与倦意,却清晰可见。左臂厚厚的绷带,也映入她的眼帘,让她心中一紧。
她清楚,那是昨夜为了救她,才再度崩裂的伤口。
不等沈砚之开口,苏晚便先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满是愧疚:“将军,昨夜是我任性,擅自出城,才让将军身陷险境,拖累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她一想到,沈砚之带着重伤,冒雨攀崖救她,心中便满是自责与不安。
他是边关主帅,身负万千将士与百姓的性命,若是因为她出了半点差错,她万死难辞其咎。
沈砚之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抬手示意她不必起身,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你有伤在身,安心休养即可,此事不怪你,是我未曾护你周全。”
简单一句话,没有过多责备,全是体谅。
罗定与一众将领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情愫,相视一眼,纷纷开口打圆场。
“苏姑娘不必自责,将军心系百姓,本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身陷险境。”
“是啊,如今战事暂缓,姑娘安心养好身体,日后还要劳烦姑娘,多照料照料咱们将军呢。”
话语间,满是刻意的撮合与调侃,却又分寸得当,不让人觉得冒犯。
苏晚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垂眸不语,心底却泛起一丝暖意。
沈砚之也有些许不自在,轻咳一声,示意众人不必多言,目光却依旧落在苏晚身上,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确认她并无大碍,才真正放下心来。
屋内暖炉氤氲,窗外雨丝轻柔,一时间,氛围安静又缱绻。
乱世烽烟,边关苦寒,连日的冷雨,却在这一方小小的偏院内,晕开了一抹难得的暖意。
沈砚之看着眼前眉眼温顺、却眼神坚韧的女子,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再也难以掩藏。
他知道,自己身为主帅,前路凶险,生死未卜,不该动心,不该有牵挂。
可看着她,他终究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留住这份难得的温暖。
一众将领看出时机差不多,也不愿再多做打扰,纷纷找了借口,躬身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小院,留给了两人。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彼此轻柔的呼吸声。
沈砚之站在榻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苏姑娘,你安心休养,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下人。待你养好身体,我有要事,想与你细说。”
他还未做好全然坦诚的准备,心中的顾虑与挣扎,依旧缠绕着他。
可他清楚,这份心意,终究是藏不住了。
苏晚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看着其中深藏的情绪,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她似乎,已然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庭院之中,映得满地湿润,也照进了这方满是暖意的小屋,照亮了两人心底,难以掩藏的情深。
短暂的边关安稳,让这份乱世情愫,终于有了慢慢生长的余地。
而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意,也终将在后续的风雨之中,愈发坚定,成为彼此余生里,最珍贵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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