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的眼睛似乎让女孩想到了什么，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只觉得熟悉又害怕。
女孩吞咽了口水，不过当她意识到此刻的处境，这种感觉立刻消失了。毕竟她自己知道自己多么尊贵，而眼前小乞丐又多低贱。
面对自己的失态，女孩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让对方更加丢人，来抵消自己刚刚竟然对一个小乞丐感到害怕导致的心理落差。
黑衣老者也因为女孩的反应，瞬间警惕。
“小姐，怎么了？您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正要摇头，但又点头：“嗯！他！”
白皙食指，死死指着江晏，女孩怒声：
“他为什么不下跪道歉！东方爷爷，他脏了我的东西，我必须要让他下跪！磕头！道歉！”
黑衣老者有些犹豫，看了看那孩子瘦弱的身躯、破烂的衣衫和满身的伤痕，身为老者，且方才自己出手，多少心中有些不忍，然女孩此刻的生气，让他又点头：“嗯，应该如此。”
随后他转身看着老胡，不容置疑地开口：“让你家的小孩向小姐赔罪，我便让你们离开。”
“额这……”老胡有所犹豫，但只听…
“对不起，我们错了，请你，息怒。”
江晏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而女孩仍不满意，一手叉腰，一根食指头指着他膝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厌恶和容不得一丝糊弄的审视。
江晏沉默地低下头，看了看地，看了看膝盖。
从记事起，老胡带着他四处流浪，但多少次乞讨，哪怕卑微至极，也不曾让江晏向任何人下跪。
…“跪了就起不来了。”
…“只有人还有这最后一份心气在，哪怕再累再难，就还算是人，就还有希望。丢了，就只能是乞丐，一辈子的乞丐。”
耳濡目染，多少谆谆嘱咐，江晏也知道，只要还想着要改变，还有这口不打算靠乞讨活着的心，这辈子就还没有彻底失败。
但江晏此刻十分果断，他清楚，多犹豫一分，本就年迈苍老且此刻受伤的老胡，也就…
当即屈膝…
但几乎是瞬间，粗糙的手扶住他，没有让他跪下去。
老胡拍了拍江晏后脑勺，责备道：“又不听我话，真是，咳咳~”
老胡此刻一改态度，横眉冷对二人。
纵使是乞丐，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和一个与江晏差不多大的女孩争辩，直面复姓东方的黑衣老者：
“今日之事，对错，孩子不明白，你呢？但你们却一而再咄咄逼人，仗势欺人，我老了，二位受得起我也就跪得下，但我家小子不跪。”
“只是下跪让我们家小姐解气罢了！”
老胡当即驳斥：
“为何要跪，她为何生气！仅仅是一念，便颠倒黑白，横行霸道。”
老胡随后看向江晏：“晏儿，咱没有做错，不跪。”
老胡再次直面已经面色铁青的黑袍老者：
“你们才是强盗，我们没错，这就是道理！如此心性，我料这女娃的修行走不远！”
“轰！”
老胡的最后一句，令黑衣老者直接恼羞成怒，触犯他对女孩的关爱与期盼之心。重重的攻击，让老胡胸口震颤，倒在江晏面前，口中鲜血不断涌出，老胡怎么也咽不完，显然老胡的脏腑已经被毁了。
江晏瞳孔地震，望着为了护自己的老胡遭受了一击，灵魂好似也遭受猛锤，他绝望地意识到，现在的情况，老胡，绝对承受不住，自己这唯一的亲人，似乎会因为这一击……
“不！老胡！~”
江晏丧失理智，冲上去抱住老胡，颤抖地开口：“老胡，疼不疼？你感觉还……不，别说话，坚持住！我们没走出小镇太远，我、我、我背你去、去……”
江晏说话已经喘不上那一口气，也已经泪流满面：“你傻不傻，咱们这种人，面子哪有命重要，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呜呜……”
老胡的手触碰江晏的脸，摇了摇头：
“不~晏儿，你是我乞讨这些年，最后剩下的唯一希望。我、我没本事，可~可~再没本事，也要豁出去，不能让别人的错还要…要…说是你的错，我不答应！晏…晏，咱没错不跪。”
江晏紧紧抱住老胡，他不敢松手，现在他只想紧紧贴着老胡，诉说着，因为他害怕，这些话对方再也听不到。
“我们明明才熬过一个冬天，刚活过来，你说带我找靠山，我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我一直怕，下一次冬天，北边太冷了！我怕、怕你熬不过、怕你突然病了，你走了，我真的就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我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活下去、万一、万一，我、我再被欺负，跟谁说…”
“今天早上…很疼~现在我们又因为一个破花！你就被……为什么会这样！我不要你走~”
而女孩望着江晏如此哭泣，不禁咽了咽口水。
“喂~”
可江晏没有理会，女孩回想方才自己丢脸的样子，再次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当即愤怒道：
“你再不跪下，他的贱命我现在就收了！”
江晏对老胡的诉说顿住，他抬起头，看向女孩，发丝在额头前凌乱，此刻也是一改之前的忍耐和克制，眼中是止不住的愤怒，一字一句地，似乎要撕咬般开口：
“是你错、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我，要我道歉！休想！我不会再向你低头，有种的，婊子种的贱人！杀了我！！！”
江晏嘶吼，带着恨意和必死的决心，骂去。
听到从未有过的污秽之语，女孩喘着粗气，看向黑衣老者：
“东方爷爷，杀了他！杀了他们！”
黑衣老者此刻五味杂陈，他自然更明白自己方才出手的攻击，看似重伤了老乞丐，实则已经杀死两人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为女孩出手，而是沉默地低下头，拉着女孩的手：
“他一个人活不过冬天，小姐，我们走吧。”
他平静地说，欲带她转身离去。
女孩愤怒挣脱：“哼！我来！”
话落，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红色弹丸，捏碎，顿时火光汇聚在其掌心，向江晏打来。
而江晏，看着已经昏迷的老胡，此刻早已有赴死的决心，平静地抱着老胡，闭上眼。
等待死亡。
但……
周围如此安静
随风凌乱的落叶、飘摇的树木、潇潇的微雨，阴沉的天地、刺骨的寒气，在这一刻，在江晏的感知中，变得如此漫长。
忽地，江晏睁开眼，眼前并非幻觉，当真一切都暂停，天地在这一刻凝固。
一道笛声入耳，在这时间冻结的天地间回响：悠扬的旋律里，蕴含着江湖潇洒、农家惬乐、春来烟雨，又带着故远的惆怅，回荡在在场每个人耳边。
打向江晏的火焰烟消云散，一道清冷的男子声音回荡四周：
“适可而止，事、不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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