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阿卡切塔把猎人的尸体拖到了部落外面的荒地上,堆在一起烧了。
他没有像上次对格兰顿那样筑京观。
上次是为了发泄,为了复仇,为了让那些猎人的尸体变成一座纪念碑。
这次不需要了。
阿卡切塔现在想的事情比复仇更多。
他把猎人身上有用的东西都扒了下来——十二把转轮枪、大量的弹药、几把剥皮刀、一些干粮和水壶、还有三匹没跑远被抓回来的马。
这些东西全部分给了灰羽的部落。
枪分给了那两个还能动的年轻人,让他们先学着用。刀分给了女人们,干活用。干粮存起来当储备。马留着当脚力。
灰羽站在一旁看着阿卡切塔分配物资,没有说话。
她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脑子还在消化昨天的事情。那个三米高的灰白色怪物,那些被撕碎的猎人尸体,那个在几秒钟内从怪物变回老头的过程——这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来回循环播放,每播放一遍,她的认知就被冲击一遍。
阿卡切塔分完东西以后,走到灰羽面前。
“跟我来,我有事跟你说。“
…………
两个人走到了部落外面的河边。
德维尔斯河在这一段很窄,水流平缓,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
阿卡切塔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灰羽也坐。
灰羽坐了下来,跟阿卡切塔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她还是有点怕他。
阿卡切塔看出来了,但没有在意。
“灰羽,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你说。“
“赐给我力量的那位伟大的灵,祂跟我说了一些话。“
灰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祂说,祂对你很满意。“
灰羽愣了一下:“对我?“
“对。你的信仰,祂收到了。祂说你的信仰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跪下是因为害怕,你跪下是因为你真的感激。“
灰羽没有说话。
这倒是真的。她昨天跪下的时候,心里确实有恐惧,但压在恐惧下面的那股感激是真实的。那些猎人是来要她们命的,阿卡切塔——或者说阿卡切塔背后的那位灵——救了她们。这份恩情她认。
“祂想要赐福给你。“阿卡切塔说。
灰羽的心跳加速了。
“赐福?什么赐福?“
“力量。“阿卡切塔直接说,“跟我身上的力量类似,但形式会不一样。祂说每个人适合的力量不同,赐福的表现也会不同。我得到的是温迪戈,你会得到什么,得试了才知道。“
灰羽的嘴巴张开了。
她想问很多问题——这个赐福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变成那种灰白色的怪物?会不会痛?获得力量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但她一个问题都没问出口。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昨天那十二个猎人如果不是阿卡切塔挡住了,此刻她和部落里的十七个人全部都是尸体。下一次呢?沃克的人会不会再派猎人来?阿卡切塔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保护她们。
如果她自己有力量——
“我愿意。“灰羽说。
她没有犹豫太久。
阿卡切塔点了点头。
…………
阿卡切塔让灰羽闭上眼睛。
“我要引导伟大之灵的力量进入你的身体。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不舒服的感觉,但不要抵抗,放松,让它自然发生。“
灰羽闭上了眼睛。
阿卡切塔把一只手放在了灰羽的肩膀上。
他闭上眼,在意识中呼唤墨深。
黑暗深处,墨深回应了。
一股力量顺着那条无形的锁链从黑暗中涌出来,经过阿卡切塔的身体,沿着他的手臂传导到了灰羽的肩膀上。
灰羽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冷的。
跟阿卡切塔描述的一样,很不舒服。那股冷从肩膀的接触点灌进来,顺着血管扩散到了全身。
但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股力量进入她身体以后,没有像灌铅一样沉下去,反而开始往上走。
从肩膀到脖子,从脖子到头顶,从头顶——
灰羽忽然觉得自己在升高。
她知道自己还坐在石头上,屁股底下的触感没有变,但她的感官在告诉她,她正在离开地面,越来越高。
风。
她感受到了风。
跟平时在地面上感受到的风完全两码事。这种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来,裹挟着灰尘和水汽,在她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旋涡。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雷。
低沉的、从远方滚过来的雷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她的耳边炸开。
灰羽的眼前闪过了一道白光。
白光消散以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鸟。
巨大的鸟。
翼展至少有十几米,通体覆盖着深灰色的羽毛,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在闪烁着细小的电弧。它的眼睛是亮白色的,像两颗小太阳嵌在头部两侧。它的喙又长又弯,黑色的,尖端劈开了一道闪电。
灰羽认识这个东西。
雷鸟。
祖母讲过的另一个故事。
雷鸟住在最高的山顶上,翅膀扇动会引发暴风,眼睛闪烁会降下闪电。它是天空的主宰,是风暴的化身,是所有飞翔之物的王。
跟温迪戈的故事一样,灰羽以前也只把它当成哄小孩的。
但现在这只雷鸟就悬浮在她的眼前,距离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羽毛上跳动的电弧。
雷鸟低下了头,那双亮白色的眼睛看向了灰羽。
灰羽感受到了它的意思。
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就是一种纯粹的意志传达——
“接受。“
灰羽说不出话来。
但她在心里回答了:“我接受。“
雷鸟张开了翅膀,十几米的翼展完全展开,遮住了她眼前的整片天空。
然后它俯冲下来,直直地撞进了灰羽的身体里。
…………
阿卡切塔看到了灰羽身上的变化。
他的手还放在灰羽的肩膀上,能直接感受到力量的流动。
灰羽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她的皮肤表面出现了一些变化——不是阿卡切塔那种灰白色的异变,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了纹路。
像羽毛的纹路。
细密的、深灰色的纹路从她的肩膀开始蔓延,顺着手臂一直延伸到指尖,又从肩膀往上蔓延到脖子和脸颊。
那些纹路在皮肤表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淡去了,最终消失不见。
灰羽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变了。
瞳孔还是黑色的,但在黑色的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白色光芒在闪烁。
就像远方的闪电映在湖面上。
“怎么样?“阿卡切塔问。
灰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还是她的手,大小形状都没变。
但她能感觉到不同。
力量。
从骨头里、从肌肉里涌出来的力量。她一辈子都没有过这种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说“我可以“。
灰羽握紧了拳头。
她听到了指关节咔咔作响的声音,比以前响了好几倍。她的手指以前连一个陶罐的盖子都拧不开,现在她感觉自己能把石头捏碎。
“站起来试试。“阿卡切塔说。
灰羽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了。她只是正常地站起来,但身体腾地一下弹了起来,脚离地了将近一尺高,落下来的时候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她对自己身体的力量还没有适应。
“慢慢来,“阿卡切塔说,“力量需要时间适应。“
灰羽稳住了身子,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视力也变了。以前看天空就是一片蓝,现在她能看到云层的每一丝纹理,能看到高空中一只鹰在盘旋——那只鹰至少在一英里以外。
而且她能看到风。
听起来很荒唐,但她确实能“看到“——空气的流动在她眼里呈现出了一种半透明的纹路,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层层叠叠地在天空中涌动。
“我看到了风……“灰羽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
阿卡切塔点了点头:“雷鸟。伟大的灵赐给你的,是雷鸟的力量。“
灰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阿卡切塔。
“我能变成……像你那样?“
“试试。“
灰羽不知道怎么“试“。她闭上眼睛,尝试去调动体内那股新的力量。
力量回应了。
灰羽的双臂上再次浮现出了那些深灰色的羽毛纹路,这一次没有消退。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然后——她的手臂开始变形。
手指变长了,指间长出了灰色的蹼状薄膜,前臂的皮肤隆起,一排排真实的羽毛从皮肤下面钻了出来。
深灰色的羽毛,边缘闪着细微的电弧。
灰羽吓了一跳,力量的调动断了,手臂恢复了正常。
她喘了两口气,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手臂,心脏狂跳。
“别急,“阿卡切塔说,“慢慢练。我一开始也控制不好,现在已经能自由切换了。你也会的。“
灰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试第二次。
她需要时间消化。
…………
部落里的人看到了灰羽的变化。
他们远远地站在河岸上围观,当灰羽的手臂上长出羽毛的那一刻,十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鸟……“那个老妇人的声音在发颤,“那是雷鸟的羽毛……“
两个年轻男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其中一个叫“石爪“的年轻人喃喃自语:“温迪戈是真的……雷鸟也是真的……“
另一个叫“细流“的年轻人接了一句:“那些老故事……全是真的……“
石爪转头看向河边那个站着的老人——阿卡切塔。
“他说的那位伟大的灵……也是真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逻辑很简单:温迪戈是真的——他们亲眼看到了阿卡切塔的变身。雷鸟是真的——他们亲眼看到了灰羽手臂上长出的羽毛。那么赐予这些力量的那位“伟大的灵“,也一定是真的。
祖先们流传下来的那些故事,那些被白人的传教士斥为“迷信“的神话,那些被年轻一代嘲笑为“老年人的胡话“的传说——全部是真的。
神灵存在。
神灵降下了赐福。
那两个长期酗酒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默默地把怀里藏着的那个陶制酒壶拿了出来,走到河边,把里面剩的半壶威士忌倒进了河里。
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把自己的酒壶掏了出来,倒干净了。
没有人说话。
不需要说话。
…………
当天晚上,阿卡切塔召集了所有人。
篝火烧了起来。这是很久以来部落第一次正经生火——以前他们连木柴都舍不得多烧,现在猎人留下的物资足够撑一阵子了。
十八个人围着篝火坐成一圈,阿卡切塔站在火光前面。
“你们今天都看到了,“阿卡切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伟大的灵赐给了灰羽雷鸟的力量。这是祂对灰羽信仰的回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灰羽身上。灰羽坐在篝火旁边,低着头,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祂在看着我们每一个人,“阿卡切塔继续说,“你们的信仰越虔诚,祂赐下的力量就越多。温迪戈、雷鸟,这些只是开始。祂告诉我,祂还有很多种力量可以赐予。“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我们也能得到赐福吗?“
“能。“阿卡切塔说,“但赐福需要信仰来支撑。信仰越深,赐福越强。三心二意的信仰,换不来真正的力量。“
没有人再问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
阿卡切塔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恐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跟他自己在部落被屠之后感受到的一样——觉醒。
“我明天要走了,“阿卡切塔说,“荒野上还有很多部落,跟你们一样,正在被白人的猎手威胁着。我要去找到他们,把伟大之灵的消息带给他们。“
他看向灰羽:“灰羽,你跟我走。“
灰羽抬起头,眼睛里的那丝白色微光在火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石爪、细流,你们两个留下来守着部落。“阿卡切塔看向那两个年轻人,“猎人留下的枪够你们用了。如果有白人靠近,先不要开枪,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再动手。“
石爪和细流点了头,脸上的表情跟几天前完全两样。几天前他们还是两个缩在帐篷里不敢出门的年轻人,现在他们手里有了枪,背后有了神灵。
阿卡切塔最后看了一眼部落里的所有人。
“记住,伟大的灵在看着。“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灰羽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荒野的黑暗中。
篝火还在烧,十六个人围坐在火旁边,久久没有散去。
没有人喝酒。
这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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