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窗外从漆黑熬到微亮，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
我静静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陈建军睡得安稳，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他好像完全忘了昨晚女儿急症入院的事，忘了我一个人抱着两个孩子在深夜医院奔波的狼狈，忘了他电话里的冷漠与敷衍。
对他而言，孩子生病、家庭琐事，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小事。
只有打牌、喝酒、逍遥自在，才是他的生活。
我侧头看着他熟睡的侧脸，那张我曾经深爱过、信赖过的脸。
如今只剩下陌生和心寒。
尤其是昨晚我提起「遗传检查」时，他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像一根刺，死死扎在我心里，拔都拔不掉。
为什么他会怕？
为什么他极力阻止检查？
为什么他一听先天、遗传，就情绪激动、刻意回避？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我脑海里，压得我喘不过气。
天彻底亮开。
两个孩子陆续醒来。
陈诺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依旧虚弱，说话轻轻的。
陈念一睁眼就先看姐姐，确认姐姐没事，才露出小笑脸。
我起身给她们洗漱、做早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如常。
我不想让孩子察觉我的焦虑，更不想让她们从小活在大人的阴霾里。
吃完早饭，我收拾好诺诺的病历、急诊记录，打算回一趟婆家。
结婚九年，每次孩子身体出问题，我第一时间想问的，永远是婆家。
因为陈建军从小的体质、小时候有没有类似症状、家族有没有病史，只有公婆最清楚。
以前每次我问，他们都搪塞、敷衍、几句话带过。
以前我傻，只当是老人不善言辞。
可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的含糊，都是刻意隐瞒。
我把两个孩子收拾妥当，带着她们回了乡下婆家。
车子一路颠簸，熟悉的乡村小路，两旁的树影倒退。
曾经我以为这里是我的婆家、我的后盾、我的半个家。
现在才明白，这里从头到尾，都是算计与谎言的起点。
到了婆家，大门敞开。
婆婆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眼神下意识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闪躲，和昨晚陈建军的慌乱，一模一样。
“回来了？”她语气平平，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孩子身体，只是低头继续择菜，“今天不用上班？”
“诺诺昨晚急症抽搐，我带她回来问问情况。”我径直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
婆婆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道：“小孩子偶尔抽个风、发个烧，不是很正常？大惊小怪的。”
“不正常。”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妈，诺诺反复三年了，越来越严重。昨晚医生怀疑是先天问题，让我们排查遗传。”
“遗传？”
婆婆猛地抬起头，音量陡然拔高，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立刻反驳：“瞎说什么呢！我们家代代好好的，哪来的遗传病？医生就是骗钱的！你别听风就是雨！”
她反应过度，太过激烈。
越是激动，我心里越凉。
如果真的干干净净、毫无问题，她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急着否认？
为什么不敢坦然、为什么不敢细聊、为什么不敢让我们去检查？
我压着翻涌的情绪，尽量平静追问：
“那我问你，陈建军小时候体质怎么样？有没有过抽搐、频繁高热、奇怪的小毛病？”
婆婆眼神飘忽，躲闪我的直视，含糊道：
“他小时候好得很，壮得跟小牛一样，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
“一点异常都没有？”我追问。
“没有！绝对没有！”她斩钉截铁。
谎话。
我心里清清楚楚，这就是谎话。
九年婚姻，我不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以前偶尔听村里老人闲聊，含糊提过一句：陈家小时候孩子不好带、体弱惊跳多。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串联起来，所有碎片，全部对上了。
我继续追问：
“那建军的舅舅、姑姑、家里旁系亲戚，有没有人有类似的毛病？”
这话一出，婆婆彻底慌了。
她直接把菜往盆里一摔，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开始撒泼：
“林晚星！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孩子生病你不带去好好养身体，跑来家里疑神疑鬼、翻旧账？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安稳了？没事找事！”
“我不是没事找事。”我目光冷静，心如止水，“我只是想查清我女儿为什么一次次发病。”
“查什么查！越查越有病！”婆婆厉声呵斥，“小孩子体弱长大自然就好了！你天天胡思乱想，孩子没病都被你想出病来！”
全程。
没有一句关心孩子。
没有一句心疼我夜夜煎熬。
只有遮掩、否认、暴怒、指责。
站在一旁的陈诺怯生生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道：“妈妈，奶奶生气了……”
我低头看着女儿害怕的小脸，心口骤然一疼。
我的孩子生病了。
最该心疼她的奶奶，却在拼命遮掩、拼命否认、拼命把一切压下去。
我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沉默了很久，轻轻摸了摸诺诺的头。
“好，我不吵。”
我不再追问。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答案清清楚楚摆在我眼前。
他们全家，都知情。
都知道家族有问题。
都知道有可能遗传。
却在婚前一字不提，半句不告。
把我蒙在鼓里，骗我结婚，骗我生子，让我的孩子，生生承受本不该承受的病痛折磨。
婆婆见我不再说话，以为我被她凶住了，语气缓和了些许，又开始假意安抚：
“行了行了，别瞎琢磨。回去好好带孩子，多吃点营养品，别天天往医院跑，越跑孩子越虚。”
句句敷衍，字字遮掩。
我没有再理她。
牵着两个孩子，转身走出婆家院子。
身后的院门，像一道冰冷的界限。
隔开了我九年被蒙蔽的人生。
走出村口的那一刻，风迎面吹来，我眼眶瞬间红了。
不安、恐惧、愤怒、委屈、心寒……所有情绪积压到极致，几乎要崩塌。
原来。
不是命运不公。
不是孩子体弱。
是我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而这场骗局的代价。
是我九年青春。
是我女儿的健康。
是我破碎不堪、耗尽所有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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