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换人管账,阴阳账本

  秦四黑着脸站在工地边上,旁边围了一圈人。

  沈恪快步走过去,出声询问:“怎么都围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秦四指了指地上,沈恪低头一看,昨天刚挖好的一段引水渠,被人连夜用碎石和泥土给回填了。

  不仅如此,堆放在空地上的几捆用来搭建临时工棚的木料,也被人劈成碎片,散了一地。

  看着一片杂乱的工地,秦四压低了声音:“这都是昨天晚上的事,半夜里来了一伙人,虽然他们蒙着脸,大家看不到他们的相貌,但左邻右舍心里都清楚,到底是谁干的这些事情。”

  沈恪蹲下去看了一眼被回填的沟渠,情绪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脸上也看不出怒气,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们猜测,这是杜桢的人所为?”

  秦四点头:“八九不离十,昨天下午就有人在巷子里放话,说谁敢去江边做工,以后就别想在临邛待了。

  我那几个老伙计倒是不怕,但街坊里有几户人家,怕惹祸上身,今早就没来。”

  沈恪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

  果然,今天到场的人,比昨天少了七八个。

  周铁早就气得青筋蹦出,粗着嗓子开口:“沈郎官,要不要我带人去找他们算账,我这杆大锤还真想试试他们的水平。”

  “不急!”

  沈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吩咐雷胜:“你去一趟县廷,请常县丞过来一趟。”

  雷胜应了一声,撒腿就朝县廷的方向跑去。

  不到半个时辰,常勖骑着马匆匆赶到。

  看到被破坏的工地现场,常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修业兄,麻烦你帮我办一件事。”

  沈恪走到常勖面前,整个人仍旧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失态,说话语气仍旧平淡:“修业兄,麻烦你以县廷的名义,出一道告示,就贴在铁匠巷口。

  上面写明内容,文井江旁边的高炉工地,乃是朝廷钦命的工程,凡蓄意破坏者,以毁损军需论处。”

  常勖没有犹豫,直接一声应下:“敬初,这是某应该做的事情,身为一县县丞,保境安民自是吾等分内之事,今天我就将这个告示张贴出来。”

  沈恪微微颔首,对常勖示以谢意,随即又将目光转向秦四,叮嘱起来:“秦老丈,那些被吓走的人,你去跟他们说,从明天起,工钱涨三成。

  另外告诉他们,这工地挂的是朝廷的牌子。

  有县廷的告示在,谁敢再来闹事,那就不是我沈恪跟他们算账了,而是与朝廷为敌,这是谋逆之举。”

  秦四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成,我替父老乡亲谢过沈郎官,老夫这就去挨家挨户通知。”

  解决好这些事情以后,沈恪就再次组织工匠们继续干活。

  而在当天下午,常勖就派人在城内显眼处,张贴了县廷告示,盖着临邛县的大印。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文井江冶铁高炉工地系奉旨营建,任何人不得擅自破坏阻挠,违者以毁损军需罪论处。

  有了这张告示在,等于是县廷亲自背书,这条消息很快传遍了临邛城。

  当天傍晚,杜桢手下的那个主簿赵广才,就拿着一份告示的抄本,急匆匆跑进了都尉府。

  “都尉,那个姓沈的搬出了县廷!

  告示上写的是毁损军需罪,这罪名可不小啊!”

  杜桢接过抄本看了一遍,随手丢在案上。

  “一张告示而已,竖子吓唬谁呢。”

  他脸色仍旧不以为意,满脸不屑道:“不过沈恪这小子反应倒是快,这才三天就把县廷拉下水。

  我估计这件事不是张辛那个老好人所为,应该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常勖张贴的告示。”

  看着杜桢面色不善的样子,赵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都尉,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晚上还去不去破坏工地,要是这次再去被县卒抓了个正着,咱们也着实不好收场。”

  “说你蠢,你还真一点聪明劲儿都没有。

  同样的手段怎么能用两次,这不是等着自投罗网嘛!”

  坐在案桌旁的杜桢,琢磨了一阵,随即开口:“沈恪他们就算把高炉建起来又能如何,说到底还得有铁矿石才能投用。

  明天去告诉矿场那边,从明天开始,但凡不是本官签发调令的车马,一律不准进入矿场。

  我倒要看看,没有铁矿石,他沈恪拿什么冶炼生铁。”

  有了杜桢的命令,赵广才心底这才有底,马上转身出去传话。

  杜桢那边的动作,沈恪暂时还不知道,但他也没闲着。

  现在有县廷告示撑腰,接下来几天,工地上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被吓走的那几户人家,听说工钱涨了三成,又有县廷的大印背书,都已经陆续回来。

  秦四把人手分成了三拨,一拨挖地基,一拨重新清理引水渠,还有一拨跟着周铁运土夯实炉底。

  整个工地运转得井井有条,进度比沈恪预想的还快了两天。

  等到傍晚收工时,沈恪没有跟工匠们一起回城,而是单独把秦四留了下来。

  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沈恪随意闲聊起来。

  “秦老丈,你当年跟着蒲师,在这官营工坊干了有些年月了吧!”

  “那可不!”

  听到沈恪提起这茬,秦四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前后大概要有十二年左右,从建兴九年跟着蒲师进的工坊,一直到延熙七年被杜桢赶出来。”

  得知秦四已经在冶铁工坊干了这么久,沈恪心里稍安,紧接着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事情:“实在不瞒秦老丈,我这次前来临邛,不仅仅是为了修建这座冶铁高炉,更是想将杜桢这个毒瘤拔掉。

  这么多年,他在工坊应该暗中贪墨了不少铁料吧。”

  秦四看了沈恪一眼,轻叹一口气,沉默片刻才开口:“杜桢背靠广汉杜家,整个临邛谁不知道杜桢贪墨,但又有谁敢向朝廷告状。

  其实说是杜桢在临邛贪墨,倒不如说他是杜家派过来的一个马前卒,目的就是为杜家牟利,贪墨的大多数铁料,实际上也都进了杜家的口袋。

  要知道当年老夫跟着丞相和蒲师冶铁的那几年,就算年景最差的时候,每年所获生铁,最少也有七八十万斤。

  但最近几年向朝廷报备的生铁数量,想必沈郎官在尚书台里做事,也能接触到具体数额,每年最多只有四十多万斤。

  就算经过这二十多年的开采,优质铁矿数量有所下降,但一年最起码也能产出五十多万斤的生铁,但杜桢每次都只报四十多万斤,其中就有十万多斤的差额消失。”

  “原来如此,杜桢在临邛如此肆意妄为,难道就没人发现账目数量不多吗?”

  一旁的沈恪,不由得疑惑询问。

  秦四则是摇了摇头,满脸无奈:“杜桢上任头两年,把工坊里的老匠头换了个遍。

  凡是以前跟老夫一起管过账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换成了他自己带来的人。

  以前矿坑那边按日出矿,每天傍晚由矿场监工清点数目,登录在簿册上。

  第二天一早,运矿的牛车把矿石拉到工坊,工坊这边再清点一次,两边的数对得上,才算入库。

  但现在杜桢把矿场监工和工坊管账的人,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后,两本账变成一个人记,数字对不对,全凭他一张嘴。”

  沈恪听到这话,心中了然,换人管账,这套动作太眼熟了。

  跟秦四交谈结束时,沈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杜桢每年报给朝廷四十多万斤,但实际产出少说在五十万斤以上。

  中间差出来的那十几万斤铁料,八年下来就是上百万斤。

  这些铁去了哪里,不用想也知道。

  杜家要么私下倒卖给了商贾,要么流入自己手中。

  不论哪一种,都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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