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王异的后代,他也不会秘计呀

  城内战斗逐渐平息以后,杨稷就开始清点战果:“冀县已下,毙敌约四百,俘虏三百余,逃散两三百人。

  我军阵亡二十一人,伤七十余。”

  沈恪心中了然,伤亡比预想的大一些,但总体可以接受。

  “赵晔如今何在,性命是否完好?”

  “人绑着,他的嘴还挺硬。”

  “带过来。”

  片刻后,五花大绑的赵晔,狼狈不堪的被押到沈恪面前。

  此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模样。

  盔甲上全是烟灰和血迹,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不甘和傲气。

  沈恪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让人给他搬了个马扎坐下,又递了一碗水过去。

  赵晔瞪着那碗水,并不开口。

  沈恪也不在意,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赵都尉,听说你是天水赵氏子弟,赵昂赵伟章的后人?”

  赵晔听到祖辈的名字,目光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错,正是我族中先辈,我赵家在冀县扎根四十余年,到我这一辈,受任都尉,守城失利实在愧对君父,贼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贼子??”

  赵晔口中的这个词,让沈恪听了只想笑。

  他面色不屑,开口嗤笑道:“不知你所说的贼子,是篡汉的曹家,还是如今架空曹家,把持朝政的司马昭呢?!”

  “你……”

  赵晔脸色一变,语气中还是带着不服:“休要逞口舌之利,如今大将军辅佐朝政,大魏江山蒸蒸日上,某说的贼子,自然是你们。”

  “哈哈哈哈!”

  赵晔这话,让沈恪率先大笑起来,接着杨稷等众将官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个笑话实在太好笑了。

  沈恪听了差点没绷住,直接开口反讽:“照你这么说,如今魏国满朝上下,尽忠天子,绝无不臣之人??”

  “那是自然,在前后两位司马氏大将军辅佐下,大魏正是国运昌盛,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面对沈恪的嘲讽,赵晔并没有听出来,同样不明白沈恪为什么笑得近乎癫狂。

  看着赵晔还在嘴硬,沈恪摇了摇头,并没有在意对方的看法。

  说到底,赵晔只不过是魏国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官,并不知道魏国最高层,正在隐隐约约发生的变化。

  他有可能感觉得到,司马氏在魏国权势滔天,但自古以来都是主少国疑。

  如今魏国皇帝曹髦才十七岁,朝政由司马昭辅佐很正常。

  再说从司马懿时期开始,司马氏在魏国就是军功卓著,整个魏国上下,没有人和哪个家族的军功,能和司马氏相提并论。

  赵晔这个边陲官员,对于朝廷中司马昭逐渐展露出来的野心,并不是非常熟悉。

  再加上司马昭此人的性格,跟司马师很不相同。

  司马师当年作为大将军的时候,的确是威势逼人,权势碾压整个魏国上下,野心一点儿都不掩饰。

  史载此人行事狠辣果敢,高平陵之变前夜尚能安然酣睡,私养三千死士而密不透风,身受重伤仍强忍疼痛稳定军心。

  那种凌厉的锋芒,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但司马昭不同,他长于洞察人心,喜怒无常,让人难以窥测其内心。

  他深知锋芒太露易招反噬,因而处处以柔和示人。

  明面上是为了邀名养望,塑造自己不慕名利、纯臣事君的形象。

  暗地里却借此观察朝中士族的态度,以退为进,一步步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

  这等心机手段,远非司马师那种,明火执仗的威势可比。

  只可惜赵晔远在陇右边陲,哪里能看透洛阳朝堂上,这层层的机锋与算计?

  在他眼中,司马昭依然是那个谦恭自律的辅政大将军,与当年威势逼人的司马师,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此时距离司马昭当街杀皇帝的窒息操作,还有一段时间,远在西北边陲的赵晔,自然不知道司马昭的狼子野心。

  深谙历史后来走向的沈恪,自然知道司马昭再过几年的操作,对于还在嘴硬的赵晔,他当然是毫不客气,直接出言驳斥。

  “依我所见,你口中所说的大将军司马昭,恐怕不是什么忠心辅政的肱股之臣。

  说不定你口中最大的贼子,正是你口口声声仰慕的司马昭。”

  “你胡说,司马大将军岂能是贼子。”

  赵晔涨红了脸,嘴上虽然反驳,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沈恪也不着急,搬了个马扎坐到他对面,语气带了几分闲聊的味道。

  “赵都尉,我且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八年前高平陵那桩事?”

  赵晔沉默了一瞬,高平陵之变,天下皆知。

  景初三年,魏明帝曹叡驾崩,遗命大将军曹爽与太傅司马懿共同辅政。

  曹爽独揽大权数年,将司马懿排挤得形同摆设。

  嘉平元年,司马懿趁曹爽陪少帝曹芳出城祭扫高平陵,突然发动政变,控制了洛阳城,逼曹爽交出兵权。

  曹爽投降以后,司马懿转头就灭了曹爽三族。

  当时司马懿指洛水发誓,说只要曹爽放弃权力,保其性命富贵。

  结果洛水之誓没多久,曹爽就化作尸骨了。

  这件事在全天下无人不知,只不过魏国朝堂没人敢说罢了。

  “高平陵之事,你自然知道。”

  沈恪看着赵晔的表情,继续攻心:“司马懿指洛水为誓,转头便夷了曹爽三族。

  这等背信弃义之举,你觉得是忠臣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别说忠臣,就算是霍光王莽在世。

  恐怕都干不出来这种,先装病骗人,再指天发誓,最后杀人灭族的丑事吧。

  赵都尉觉得,司马氏的这种手段,能教养出忠贞之臣吗?”

  赵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恪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加大力度持续攻心:“司马懿之后就是司马师,嘉平六年,司马师干了什么事情,赵都尉可还记得?

  嘉平六年,司马师废掉了魏国皇帝曹芳,另立曹髦为帝。”

  “这……”

  沈恪的话,说得赵晔无从反驳。

  一个臣子废立天子,这在整个大汉四百年的历史中,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在魏国,居然就这么发生了,而且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废帝另立,这已经不是权臣专政了。”

  沈恪语气平淡,言语中带着不屑:“这叫什么,赵都尉应该比我更清楚。

  当年王莽做过同样的事,霍光也做过。

  做完这种事的人,下一步会干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赵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嘴唇微微发白,但仍旧嘴硬:“司马师已经死了,如今的大将军是司马昭。

  司马昭大将军与其兄行事不同,素来谦恭自律……”

  “谦恭自律?”

  沈恪差点没绷住,强忍着没笑出来。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句话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现,但再等几年,司马昭就会干出更加抽象的事情。

  直接将大汉剩下的最后一点儿君权神圣,给踩到茅坑,直接迎来兵强马壮者为王的大乱斗时代。

  但这些事情,沈恪并不想给赵晔提前剧透,只是旁征博引继续对赵晔进行攻心。

  “赵都尉,你说司马昭谦恭自律,那我问你,淮南这些年反了几次?”

  这句话,让赵晔彻底默然。

  淮南三叛,这是魏国这十年来最大的动乱。

  王凌、毌丘俭、诸葛诞。

  三个镇守淮南的重臣,先后起兵反对司马氏。

  这三个人可不是什么乱臣贼子,王凌是曹魏元老,毌丘俭是征讨高句丽的名将,诸葛诞更是在淮南经营多年的重臣。

  看着无话可说的赵晔,沈恪直接摆明事实:“这三人为什么陆续起兵,反叛司马氏,我想你应该要知道,因为他们早就已经看清楚,司马氏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现在你们魏国的征东大将军,眼下还在寿春跟司马昭对峙。

  赵都尉,你仔细想想。

  一个朝廷,十年之内连续三次有重臣造反,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是这三个人都疯了,还是司马氏做了什么,让人忍无可忍的事情?”

  赵晔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其实已经想到了蛛丝马迹,只是作为臣子的身份,让他不敢细想。

  沈恪看出赵晔逐渐动摇,又往他心口上补了一刀。

  “你们魏国从立国到现在,才四十年不到。

  这四十年里,光是被灭族的宗室和重臣,你数得过来吗?

  曹爽三族被灭,夏侯玄被夷三族,李丰张缉被杀,王凌、毌丘俭一个接一个被杀。”

  沈恪看着赵晔,郑重反问:“赵都尉,你口中的大魏国运昌盛,到底昌盛在哪里?

  昌盛在屠杀自己人身上吗?”

  赵晔的脸色,已经彻底发白。

  他不是蠢人,只是之前身处边陲,信息有限,再加上本能地不愿往那个方向想。

  但沈恪将这些事情摆在他面前,他就没法继续自欺欺人。

  这时一旁的杨稷,冷不丁插了一句:“赵都尉,你也不必觉得丢人。

  你们魏国的曹家,当年怎么从我大汉手里抢的天下,你心里有数。

  如今司马氏照葫芦画瓢,不过是报应不爽罢了。”

  杨稷这话说得直白粗暴,但确实戳到了根子上。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曹丕逼汉帝禅让。

  如今司马氏在魏国做的事情,跟当年曹家对大汉做的事情如出一辙。

  赵晔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沈恪没有继续逼他,语气稍微缓和:“赵都尉,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羞辱你。

  你不过是一个冀县都尉,魏国朝堂上的那些腌臜事,本就轮不到你去想。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司马昭真的代魏自立,你们赵家在冀县该种地还是种地,该做买卖还是做买卖。

  头顶上的天换了谁的姓,跟你赵家有多大关系?”

  这话虽然刺耳,但却是实情。

  天水赵氏是地方豪族,不是曹魏的核心世家,洛阳城里谁坐龙椅,跟他们其实没有多大干系。

  赵晔睁开眼,看着沈恪,目光里的敌意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他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嘲:“你说的这些,就算句句属实,仍旧改变不了我身为冀县都尉,守城不力的失职行为。

  既然已经失职,我也无颜面见冀县父老。”

  赵晔的这句话,让沈恪心底露出微笑。

  他已经能听出来,赵晔嘴上说自己失职,但已经不再提什么忠于大魏,不再提什么司马大将军,而是开始说自己的职责。

  说明他心里那道防线,已经从为国尽忠,退到了个人名节方面。

  仅仅是个人名节,这件事就好办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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