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溟墟观

  晨雾还没散尽,伏牛村后山的草坡上挂着露珠。

  秦弈靠在一块大石头旁,口中衔着一茎狗尾草,手里捧着一本《礼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十二岁的少年瘦的像根竹竿,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不远处,八只羊低着头啃草,偶尔咩一声,像是在提醒他别走神。

  “哥,这都快晌午了,你俩好了没有?”

  他朝林中扬声一唤。

  没人应。

  秦弈叹了口气。

  大哥秦岳今年十六,正是情窦盛开的年纪。

  天刚蒙蒙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拽起,说要带他去后山放羊。

  结果羊刚赶到后山还没一炷香,赵家那个扎蓝头巾的姑娘在林子里探出头来,红着脸朝秦岳招了招手。

  那是村里赵家的闺女,叫赵秀娥,今年十五,和秦岳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早就互许终身。

  可赵家嫌秦家穷,坚执不允这门亲事,两人只能偷偷摸摸的见面。

  眼看着太阳慢慢爬到头顶,秦弈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早上那半个黑面饼子早消化干净了,现在饿的他心发慌,只盼着大哥赶紧完事,也好带他回家吃饭。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秦弈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大哥回来了。

  刚回头,就见一头黑熊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竟直奔着自己冲了过来,每一步都震的地面颤动。

  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弈转身就跑,两条腿拼命的蹬地。

  可一个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十二岁少年,怎么可能跑的过一头黑熊?

  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肩。

  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惨叫声从喉咙里迸出来。

  秦岳听到弟弟的惨叫声,从林子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畜生!放开我弟弟!”

  黑熊自然不会听他的,叼着秦弈转身冲进了密林深处。

  “放开我弟弟!”

  秦岳的嘶吼声越来越远。

  秦弈被黑熊叼在嘴里,随着奔跑的颠簸,右肩的伤口一次次撕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外涌,视线开始模糊。

  前世没活明白,这辈子又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甘心。

  真他妈不甘心。

  秦弈的眼睛猛的睁大。

  强大的求生欲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忽然间,一股强烈的失重感来袭,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坠入虚空。

  下一刻,他重重摔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疼。

  浑身都疼。

  秦弈艰难的睁开眼睛。

  那只熊不见了,而他出现在一片陌生的碎石滩上。

  ……

  云海翻涌,一望无际。

  忽而,一道流光歪歪扭扭的划过来。

  那光华初看时还在千里之外,转瞬便至眼前。

  流光的主人是一名道人,身着月白长袍,上面绣着暗银色的云纹。

  他歪倒在一团祥云之上,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提着个巴掌大的白玉酒壶,壶嘴还往外渗着琥珀色的酒液,一滴一滴的落下,散入风中。

  道人名唤长庚子,号溟墟真仙,三千七百年前飞升仙界,如今是东胜洲九嶷山一脉的散修仙人。

  今日恰逢千年一度的群仙大会,各路仙人齐聚瑶台,品仙果、饮琼浆、论道法。

  长庚子素来好酒,席间多饮了几杯,散场时已是步履虚浮,驾着祥云便往九嶷山方向飞去。

  那万年陈酿的碧落瑶浆,入口虽清爽,后劲却绵延不绝。

  “嗝——”

  长庚子打了个酒嗝,身子在空中晃了晃,脚下的云朵也跟着歪了一下。

  他赶紧稳住身形,揉了揉眼睛,嘴里含混不清的嘟囔着什么。

  下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余光一动,隐约觉的某处有些异样,便垂眸望去。

  只见那荒山野岭的一处碎石滩上,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他停下云头,悬在半空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孩子?”

  长庚子揉了揉惺忪的醉眼,伸手朝那小孩捏去。

  ……

  话说秦弈正望着那片陌生的晴空,满心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间,高天之上浮现一团青云,云上立着一道人影。

  他刚要眯眼细看,那人影伸出一只手,朝他捏来。

  下一刻,他发觉整个世界都在飞速变大。

  随即猛然意识到——不是世界变大,是他自己在变小。

  那只手越来越大,掌心的纹路从细线变成凹痕,从凹痕变成浅沟。

  下一瞬,巨手的两根手指将他捻起,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随着指尖翻转,他面前出现一张巨人的面孔,遮住了大半边的天空。

  那巨人低下头来。

  面孔在视野中进一步放大,填满了整片天空。

  一个声音随即在他耳旁隆隆响起。

  “汝这小妖,骗人都不会,在这仙界之中,哪还有毫无修行痕迹的凡人?就是刚出生的孩子,也该有先天境修为了。”

  他顿了顿,醉眼朦胧的嗤了一声:“汝可倒好,变化出这番模样,也不知想要害谁?”

  此时,秦弈已经是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

  “哟,还敢嘴硬?”

  长庚子醉眼惺忪,手指捻起这小妖,凑近端详了一番。

  “咦……”

  “汝这变化之术,哪学来的?竟无一丝破绽。”

  “奇怪,真是奇怪。”

  长庚子捻着这小妖,一缕极细的灵光没入其体内,游走一圈,又悄然散去。

  “还真是个凡人。”长庚子眉头微蹙,“骨龄十二,毫无修行痕迹,魂魄虽有些奇异,却并无妖邪鬼气……”

  秦弈听闻上仙确认他不是妖邪,这才瘫坐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不料,那仙人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话说回来,平白无故沾上这等因果,若放任不管,终究是一桩心事,缭绕在心上,教本仙不得安宁。”

  “若带回山门呢,又是个累赘,不如一掌拍死,用些许业力和内疚,避此因果。”

  秦弈听的头皮发麻,脑子里嗡的一声,马上大喊出来:

  “上仙饶命!我什么活都会干,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他喊的又快又急,生怕说慢了对方就不听了。

  长庚子微微一愣,像是被这番话勾起了什么念头,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也罢,吾座下尚缺一个洒扫道童,就用你吧。”

  长庚子见他身上伤势不轻,随手弹出一点仙光,落入其体内。

  那光芒冰凉如水,瞬间渗入伤口,碎裂的骨骼无声接合,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多谢上仙救命之恩!”

  秦弈连忙作揖致谢。

  长庚子也不理会,随手将他往袖中一笼。

  秦弈只觉眼前一暗,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袖口忽然重新透进光来。

  他眯着眼,还没来的及适应光亮,就从袖中掉了出来。

  秦弈一个趔趄落在长庚子脚下的祥云之上,身形也恢复正常。

  还没来的及喘口气,就听身旁传来那醉醺醺的声音——

  “这便是九嶷山脉。”

  长庚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着酒壶,指向远方。

  秦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去,不由被眼前的景色震惊。

  只见远方,云海翻涌如雪,千峰竞秀,万壑藏幽。

  三十六座主峰拔地而起,如剑如戟,直入云霄。

  山峰之上飞瀑倒挂,白鹤盘旋,灵鹿跃涧,松涛阵阵。

  最中央那座天柱峰更是直插天外,不见尽头。

  长庚子手指一动。

  指尖越过了天柱峰。

  越过了飞瀑流泉、三十六峰。

  然后,直直的戳向了山脉最边缘、最不起眼、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儿的一座小青山。

  “那里就是本仙修行道场——溟墟峰。”

  秦弈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确认那道手指没有拐弯的意思。

  要说起来,这座小青山倒也不差,放在凡界,自然是一座神峰,山清水秀,灵气逼人。

  但是放在这一大群仙山之中……

  就像一群仙鹤里混进了一只芦花鸡。

  “上仙,”秦弈小心翼翼的开口,斟酌着措辞,“那……旁边那些呢?”

  “别人的。”

  长庚子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末了还提醒一句:

  “本仙可警告汝,这九嶷山脉号称有一百零八位大仙,往后可别到处乱跑,惹了其他仙山上的大仙,本仙可不会救汝。”

  秦弈心中一凛,忙恭谨道:“弟子谨记上仙教诲。”

  长庚子微微颔首,随即压下云头,落在溟墟峰的山顶。

  溟墟峰的山顶并不算小,约莫有十来亩见方,地势还算平坦。

  可这平坦的地面上,除了一座三进的小道观和几间东倒西歪的偏房,便只剩下一片荒草。

  草很深,有的地方没过了膝盖。

  道观的正门倒是气派,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溟墟观”三个大字。

  秦弈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荒草,心里五味杂陈。

  长庚子一落地,便东倒西歪的往观中走,冷不防一脚踩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身形将倾之际,周身自有罡风鼓荡,将他轻轻托回正中。

  他醉眼朦胧的望了望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身后巴巴望着他的秦弈,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吾这一睡,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这小东西,丁点大,毫无修为,伤又刚好,别再饿死在吾道场,徒增晦气。”

  他越说越觉的头疼,目光逐渐阴冷,面带不善的盯着秦弈。

  “真是个麻烦。”

  顿了顿。

  “现在拍死还来得及吗?”

  秦弈本来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听到这话,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赶忙求饶:“上仙饶命!我自己会生火做饭,饿不死的。”

  上仙闻言,目光里那点冷意渐渐淡去。

  他哼了一声,摆了摆手。

  “嗝……罢了罢了……吾这心软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说着,他忽然抬起手,捏了个兰花指,醉眼迷离的往虚空里一指,口中拖长了腔调,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天地间…一粟…何足道……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矣……”

  那尾音颤悠悠的往上挑,唱功颇为了得,听的秦弈一愣一愣的。

  长庚子脚下虚浮,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他眯着醉眼,伸出一只手,朝着虚空随手一抓。

  两枚玉简从那虚空裂缝里掉了出来,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上。

  “拿去。”长庚子指了指地上那两枚玉简,“汝也别想着做饭了,再把吾这道观给烧了,连累隔壁山头看吾笑话。”

  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接着说道:“这里面有修行之法,还有辟谷之术,都是吾飞升之前在凡界用过的……”

  说到这儿,他忽而袖袍一甩,兰花指又捏了起来,腔调拖的又长又糯。

  “汝……好生修炼……莫要……扰吾……呐……”

  秦弈将玉简拾起,待他唱完,这才躬身一揖,口中千恩万谢。

  长庚子也不知听没听见,脚步虚浮的转过身,踉跄着往道观深处走去。

  秦弈不敢跟的太近,只远远缀在后面,穿过长满荒草的院子,绕过那几间东倒西歪的偏房,来到后殿。

  这后殿不大,年久失修,梁上的彩绘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木纹。

  殿中陈设简朴,仅一几、一炉、一蒲团,靠里的一面墙壁前,摆着一方玉台。

  那玉台通体莹白,约莫丈许见方,台面光滑如镜,边角处却积了一层薄灰,想来许久无人用过。

  长庚子一步三晃的走进殿中,行至玉台前,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整个人直挺挺砸在玉台上。

  秦弈站在后殿门口远远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上仙把自己磕疼了,再拿自个儿撒气,一巴掌拍死了事。

  却见上仙并不觉疼,只是在台上翻了个身,侧卧而眠。

  片刻之间,他周身便有仙雾自毛孔中渗出,丝丝缕缕,如烟如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秦弈屏息敛声,不敢靠近分毫。

  他踮着脚尖,蹑手蹑脚的退出后殿,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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