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狗中谪仙

  他固然贪慕长生,却更是惜命之人。

  “仙界修行是快,可要修到能有自保之力,谁知要到何等境界、又得熬多少春秋?”

  便是他往宽处想,凡事顺遂、一毫波折也无,在仙界也得足足熬上三五百年,方有望飞升。

  可人生尚难顺遂,这修仙又岂会无忧?

  更何况,那溟墟上仙压根没把他当弟子看待。

  那日醉醺醺的将玉简丢给他,也不过是怕他饿死在道观里,徒增晦气。

  待他哪天睡醒了,还记不记得有这号人,都是两说。

  就算记得,又有多少情分?

  怕也不过是道观里多了一件会喘气的家什罢了。

  一念及此,秦弈心里愈发凉了。

  初得玉简时那点侥幸与欢喜,此刻早散了个干净。

  这就好比一只家兔,被山君叼回洞中,那山君一时嫌麻烦不曾下口,顺手扔在角落里丢了两片菜叶。

  可谁知那山君何时饿了、何时看他不顺眼了,便一巴掌拍下来?

  “难道就没有一个法子,能破了这困局?”

  秦弈苦思了一夜。

  将那前前后后、千头万绪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

  忽然间,心头似有一道微光闪过。

  或许……还真有一个法子!

  那溟墟上仙既能飞升仙界,便是说,凡界修士亦有登仙之途可寻。

  他自忖凭自己的资质、悟性,在此灵气枯竭的凡界,莫说是飞升成仙,就是五气纯阳都是奢望。

  倘若换个思路,他在这凡间扶持起一个修仙世家,从无到有,由弱而强,一代代经营下去,直到族中出一位飞升仙界的绝世天才。

  届时,那人便可来九嶷山,救他于水火之中。

  “便算一位绝世天才需千年方能飞升,放到仙界,也不过才将将三年光景。”

  “纵是我秦家运数不济,要熬上万年才出一个奇才,在仙界,那也就是三十载罢了。”

  一边是苦挨三五百年,一边是等上三十载便有仙人后辈前来庇护反哺。

  这笔账,秦弈不须多想,便算得清清楚楚。

  “况且,我还可寻机送些宝物下去,兴许根本用不了三十年,十年二十载,这事便成了。”

  此念一通,秦弈胸怀大畅,仿佛那长生久视已是囊中之物,只待时日罢了。

  他阖目凝神,心里头默默盘算着千年大计、万年布局,将那一桩一件的细处,都渐渐理出个头绪来。

  可千般谋划,万般算计,终究要落到眼下。

  眼下头一桩要紧事,是怎么叫大哥他们也能引五气入体。

  最直截的法子,自是带他们入仙界,接引五气入体之后,再返回凡界。

  这条路他试过,行得通的。

  昨日他带着家里那条大黄狗去仙界逛了五息,回来之后,那狗便成了狗中谪仙,也算是为黄狗一族光宗耀祖了一回。

  可问题也便跟着来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一旦他们尝过了仙界的滋味,谁还肯回头守在凡界苦修?

  到那时,只怕一个个的都再不肯回来了。

  更何况,溟墟上仙那性子,动辄嫌麻烦,口口声声便要拍死他。

  若叫他发觉自己私带了这许多凡人进山,只怕一家老小,顷刻间便有灭族之祸。

  秦弈也曾想过,能不能将他们送出溟墟峰,另寻一处安身之地?

  可转念一想,凭他们那点子微末本事,只怕刚出了峰门,还不待寻着落脚处,便先成了哪位仙家灵宠的口粮。

  左思右想,于公于私,带他们入仙界,都是愚不可及的下策。

  “等等……”

  秦弈忽然顿住,另一样心思浮了上来。

  “或许……我可以从仙界收取五气,将这气种入大哥他们体内,再叫他们以《三光食炁章》慢慢滋养,自行修行?”

  想到此处,秦弈将手指轻轻一撮,便有数丝勾芒之气现于指尖,青蒙蒙的,如烟似雾。

  这五气之于修士,恰如精血之于人身。

  精血足,则气力壮,寻常壮汉,体内有个一缕两缕真气,便可力大如牛,哪怕力竭之后,也只需歇上一会儿,自然恢复过来,并不会折损精血。

  五气亦是如此,五气所衍生的力量,叫做法力,与气力一样,虽会枯竭,却不会损耗五气。

  因此,只需给大哥他们一丝一毫的五气,他们便可以此为道种,生生不息。

  “这法子若是能行,至少先解决了从零到一,从无到有的问题,至于修行缓慢,那就是后话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

  次日夜,大哥秦岳终于告假而归。

  他进门时,风尘仆仆,身上穿着一身皂青色的兵差公服,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左侧挂着一枚铜质的腰牌,右侧悬着一柄制式横刀。

  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磨损的痕迹很深,想来是从不离身的。

  他站在门槛上,先没急着进屋。

  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每一处角落是否安全。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秦弈身上。

  那眉眼还与七年前一模一样。

  秦岳的嘴唇颤了颤,一时有些恍惚。

  忽然,他上前一步,一把扯开秦弈右肩的衣领。

  烛光下,那片皮肤光洁如新,没有伤疤,没有齿痕,什么都没有。

  秦岳的脸色骤变。

  他退后半步,“锵”的一声拔刀出鞘,刀锋一转,稳稳地架在了秦弈的脖颈上。

  “说!你到底是何方妖孽?竟变化成我弟弟模样来骗我家人!”

  他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秦弈的眼睛,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那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杀气。

  “快说,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你!”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芷的嘴张开又合上,脸色煞白。

  秦笙腾地站起来,凳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的目光在秦弈和秦岳之间来回跳动,脸上满是惊疑。

  李氏愣了片刻,望向秦弈的眼神也不由有些怀疑。

  秦弈被刀架着脖子,刀锋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股冰凉和锋锐。

  他微微低头看了看那柄刀,哭笑不得地望向大哥。

  “大哥,”他轻声说,“你这般谨慎,倒是好事。”

  秦岳眉头一拧,刀锋又近了一分:“少废话,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秦弈叹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随意向前一挥。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尘。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涌出,如山洪决堤,不可阻挡。

  秦岳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凌空飞起,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墙皮震得簌簌落下。

  秦岳手中的横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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