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榕妹的温柔

  开篇语:“有些人长得像一座山,心却软得像一团棉花。”

  许戈在岭南会馆住下来,头几天忙着适应新的生活。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巷口东边的菜市买菜。菜市不大,七八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菜的是个老太太,裹着蓝布头巾,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菜不新鲜,叶子发黄,但便宜。许戈买了两把青菜,一块豆腐,半斤猪肉,又跟卖肉的赊了一根筒骨,说好月底结账。卖肉的是个胖子,满脸横肉,但好说话,拿刀在骨头上敲了两下,剁开了。

  回到会馆,生火,熬汤。筒骨冷水下锅,大火煮沸,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许戈蹲在灶台前,用耳朵听汤的声音。卫大娘教过他,汤熬好了,骨头会唱歌。他不明白什么叫骨头会唱歌,但他记得她说话时的声音——软的,慢的,像冬天的棉被。

  午间,病人陆续来了。虾仔坐在诊桌后面,给病人搭脉、开方。他看起来很瘦弱,手指却很稳,搭在病人腕上的时候纹丝不动。许戈看不懂那些方子,药材的名字大部分不认识。他把做好的饭菜端到前院,分给候诊的病人。一碗米饭,一勺青菜,两片肉,一勺骨头汤。

  榕妹收碗,蹲在井边洗。她洗碗很快,碗在她手里转得像陀螺,布一擦,水一冲,干干净净。她洗完了碗,会把灶台擦一遍,把砧板立起来晾着,把水缸的盖子盖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她走路时那样轰轰烈烈。

  许戈注意到,榕妹做饭实在不行。第一天她尝试炒菜,把盐当成了糖,把醋当成了酱油,炒出来的菜黑乎乎的,味道古怪。虾仔吃了一口,脸皱成了核桃,但没有吐,咽下去了。温乾吃了一口,放下了筷子,说以后还是让许戈做吧。榕妹当时脸红了,红得像她炒的菜里的辣椒。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没人怪你。”虾仔说。

  从那以后,许戈就包了厨房所有的活。榕妹帮他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她切菜的刀法不行,切出来的葱段有长有短,蒜片有厚有薄,但烧火她烧得好。火候稳,柴火添得准,灶膛里的火苗一直是橙红色的,不大不小。许戈问她怎么学的烧火,她说小时候在家烧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烧。

  “你家在哪儿?”许戈问。

  “佛山。”

  “佛山叶家?”

  “你知道叶家?”榕妹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就听过。”

  榕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一块木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狼七每天上午出去,傍晚回来。许戈不知道他去哪里,他也不说。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尘土,干草,有时候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把骆驼拴在门口的大槐树上,蹲在墙根,双手抱膝,眯着眼睛。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别人也不跟他说话。只有马天尼会凑过去,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狼七不看,也不赶他走。

  榕妹有时候会端一碗水放在狼七脚边。狼七不喝,也不说谢谢。榕妹不介意,下次还是会端。有一次她还端了一碗面,放在狼七面前。狼七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条粗细不均,有几根粘在一起,葱花切得大小不一,汤面上飘着一层油。他抬头看了榕妹一眼。

  “许戈做的。”榕妹说。“我端过来的。”

  狼七端起碗,吃了。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面条都嚼很久。吃完把碗放在地上,碗底朝上,干干净净。榕妹收了碗,在井边洗了,放到厨房里去。狼七看着她的背影,眯着眼睛。许戈在厨房门口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话。白小天在许戈的脑海里说了一句。

  “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许戈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榕妹对马天尼也很好。马天尼蹲在地上画蚂蚁的时候,她会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帮他把被蚂蚁爬过的圈重新画圆。马天尼的头发乱了,她会用手帮他捋顺。马天尼的嘴角有口水,她会用袖子帮他擦掉。马天尼傻呵呵地笑,她也笑。

  “榕妹。”马天尼叫她。

  “嗯。”

  “你胖。”

  榕妹愣了一下。“我知道。”

  “胖好。”马天尼说。“胖暖和。”

  榕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的手掌很厚,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她伸手摸了摸马天尼的头。

  “你也可爱。胖得可爱。”

  许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白小天在许戈的脑海里又说话了。

  “这个人,和你想的不一样。”

  许戈知道。他第一次见榕妹的时候,只觉得她腰身粗壮,走路带风,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后来他看到她给狼七端水,给马天尼梳头,给虾仔打下手,给病人端饭。她做的那些事不大,但很多,多到她每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那不是干粗活留下的,是给人包扎伤口留下的药渍,根深蒂固,洗不掉了。

  白小天在许戈的脑海里开始了榕妹的档案。姓名:叶榕。绰号:榕妹。籍贯:佛山。武功:叶家散手。性格:善良、仗义、不记仇。需要更多数据。

  许戈到会馆的第五天,虾仔在诊室里给他换药的时候,说起了榕妹受伤的事。

  那是许戈到会馆之前几天发生的事。几个岭南药商从南岭郡运了一批药材到京城,在自家铺子里卖。气堂的人找上门来,说他们坏了规矩。药商不肯,气堂的人就砸了铺子,把人打了。药商跑到会馆来求救。

  那天温乾带着温铁锤出城办事了,会馆里只有虾仔和榕妹。榕妹在井边洗碗,虾仔在诊室里给病人搭脉。药商们冲进来的时候,榕妹放下碗,虾仔放下银针。

  不一会儿,气堂的人追到了门口。领头的就是商九星,气堂护法。他带人闯进来,说岭南会馆包庇不法药商,要砸了会馆。

  榕妹拦在前面,商九星拔刀。虾仔的银针先出手,扎倒了几个。榕妹的拳头后出手,一拳打在商九星脸上。佛山叶家的散手,不是花架子。那一拳打断了商九星三根肋骨,打裂了颧骨。商九星捂着胸口带人跑了。

  虾仔给药商们包扎,榕妹回去洗碗。

  “温叔知道这件事吗?”许戈问。

  “知道。回来之后我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虾仔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知道了。”虾仔的声音很平。“然后就进屋了。没说榕妹做得对,也没说她做得不对。”

  许戈不知道该说什么。

  “榕妹不在乎。”虾仔说。“她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人夸。”

  许戈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榕妹蹲在井边洗碗。她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粗壮的胳膊。胳膊上有疤,不止一道,有刀伤,有箭伤,还有烧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在黝黑的皮肤上泛着暗淡的光。

  许戈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榕妹。”

  “嗯。”

  “虾仔跟我说了药商的事。”

  榕妹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碗放在石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不算什么。”她说。“岭南人在京城做生意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你不怕气堂报复?”

  榕妹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井水,清澈见底。

  “怕。”她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她把碗摞起来,端起来,走到厨房里去了。许戈蹲在井边,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半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厨房。

  榕妹在灶台边给他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她切菜的刀法还是不行,葱段有长有短,蒜片有厚有薄。但她烧火烧得好,火候稳,柴火添得准,灶膛里的火苗一直是橙红色的,不大不小。

  “榕妹。”

  “嗯。”

  “你的烧火,是谁教的?”

  “我娘。”

  “你娘也是厨子?”

  榕妹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是佃户。种田的。”她把一块木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先烧火,再写作业。烧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烧。”

  许戈看着她。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胳膊上的疤。

  “你爹呢?”许戈问。

  榕妹没有回答。她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窜上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死了。”她说。“我十三岁那年,被人打死的。”

  许戈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人是金衣门的。”榕妹的声音很平。“气堂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许戈站在灶台前,握着长勺,勺子在手里微微发颤。

  那天傍晚,狼七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榕妹正在收碗。她把碗摞在手里,摞了七八个,手腕上还挂着一个。狼七在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榕妹抬起头。“怎么了?”

  狼七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榕妹手里。布包不大,用一块灰色的粗布包着,系了一个死结。榕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草药——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叶片肥厚,脉络清晰,茎秆粗壮,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那种草药许戈不认识,虾仔后来告诉他,那是一种极北冰原才有的伤药,止血生肌的速度比中土的草药快几倍。

  狼七转身走了,蹲回墙根,双手抱膝,眯着眼睛。羊皮袄裹紧。

  榕妹看着手里的草药,又看了看狼七。她把草药收好,放在灶台边上。

  “谢谢。”她说。

  狼七没有回答。

  白小天在许戈的脑海里记住了这个画面。狼七给榕妹带药。不是因为她是榕妹,是因为她受伤了。狼七的世界很简单——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没有算计,没有犹豫。你给他一碗面,他还你一把药。他不知道的是,榕妹给他端水端面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他还。

  晚上,许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榕妹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布包。

  “许戈,你知道这个草药怎么用吗?”

  许戈摇了摇头。

  “我拿去给虾仔看看。”榕妹说。“狼七给的,应该不会差。”

  她转身要走。

  “榕妹。”许戈叫住她。

  “嗯。”

  “你不怕他吗?狼七。”

  榕妹停下来,想了想。

  “他杀过人。我看得出来。”她的声音很低。“但他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榕妹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马天尼的眼神,不像看傻子。”她说。“像看弟弟。”

  她走了。布包在她手里攥着,攥得不紧,松松的,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片尾引导语:

  那天夜里,榕妹把狼七给的草药拿给虾仔。虾仔看了很久,说这味药他只在一本古籍里见过,产自极北冰原,中土根本没有。他问榕妹从哪里得来的,榕妹说,狼七给的。虾仔沉默了。他不知道那个沉默的少年,是怎么在京城找到这味药的。他只知道,这味药,千金难买。下一章,气堂的请柬。商九星请来龙堂的商七伤,榕妹的四肢被打断了。温乾说,动我的人,我要他命。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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