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父亲抬头,眼神又空又热,像一口烧干的锅底还余着星火。
“远,你看这个。”
报纸递过来。
纸边擦过手背,糙得像老树皮。
林远还没接稳,就觉出那股抖——不是手在抖,是纸在抖,簌簌地,连带着中缝里那行小字都活了,像只耗子正往缝里钻。
“一个月,翻三倍。”
声音哑,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尾音碎在空气里。
“爸要是早几年知道——”
他一把攥住林远的手腕。
手烫,汗津津的。劲不小,骨头硌得慌,林远往后缩,没缩动。隔着校服袖子,那股劲还是传了过来,像绳子捆住了腕子,越勒越紧。
“远——”
声音哑,尾音往上挑,发颤。
“爸不能让你一辈子窝在这种地方。”
“咱们家,也能翻身。”
林远被攥得胳膊疼,看着父亲的脸,他嘴角往上扯,眼皮往下耷,似笑非笑。那种眼神让他后背发凉,凉气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后来他才明白,那天父亲眼里烧着的东西,不是希望。
是瘾。
那之后父亲变了个人。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守在电视前,手里捏个本子边看边记,笔尖划拉纸页沙沙沙,记的都是股票代码和数字,字迹潦草认不出。
周末去证券营业厅听课,回来怀里抱着一摞书,《短线是银》《量价分析》《江恩理论》《缠中说禅》,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玄乎。
书脊上的烫金字被手汗浸得发暗。
证券公司门口,停一排电动车,车筐里塞着白菜芹菜。来开户的老头老太太,攥着身份证银行卡,手指把证件边缘捏得卷了边,脸上带着期待又带着紧张。
林远跟着去过一次。
营业部里乌泱泱全是人,汗味酸馊烟味呛人,稠得能拿筷子搅。投影仪打在墙上白底红字,数字一跳一跳,红光绿光映在所有人脸上,鬼气森森。
所有人仰着脖子,眼珠跟着数字转,父亲也是其中之一,脖子伸得老长,喉结上下滚动。
林远的成绩开始下滑,没人管了。
班主任找过家长,那天下午父亲去了学校,点头哈腰听班主任说完“林远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腰弯得能折断。
回到家对着林远说了句“知道了”,就继续去看他的股票。
以前父亲会检查他的作业本,手指点着错题,指甲盖上有洗不净的机油。以前考砸了翻两下卷子,说两句“这题不该错”,声音粗粗的像砂轮磨铁。
现在只有一句“知道了”,三个字,轻,飘。
门板薄,隔不住电视里的声音——“今天上证指数收于一千二百点,上涨零点五个百分点”,播音员平板板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歪歪扭扭。
父亲第一次赚钱,买了只叫“鹏发银行”的股票,六块二买进七块一卖出,赚了四百八。
那天晚上破例喝了半斤白酒,散装的,装在塑料桶里,倒出来一股子酒精味,冲鼻子,脸红得从脖子根烧到脑门顶。
对着母亲絮絮叨叨讲了一晚上“钱生钱”的道理,唾沫星子溅在桌上亮晶晶的。
“看见没有?这就是钱生钱!”
母亲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小赚怡情,可别太上瘾。”
父亲摆摆手。
后来那只股票涨到了十块,父亲捶胸顿足,拳头砸在胸口咚咚响,少赚了三千块,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
又过了一年跌到三块,父亲把剩下的钱全仓补进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抄底的机会来了!”声音亢奋,尾音往上挑。
底没抄到,钱越套越深。
林远记得那只烧鸡。
油亮亮的皮上,泛着琥珀色的光,撕开还冒热气,白汽往上窜,八角和桂皮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父亲把它往桌上一搁,瓷盘撞着木头桌面,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
“赚了!来,庆祝!”
油星子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透明的印子。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洗菜的水,水珠往下滴:“赚了多少啊?”
“你别管多少!”父亲没抬头,手指撕着鸡腿,油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手腕处积成一小洼,亮晶晶的。
“这只是第一次,等再赚几轮,我带你们去京华看古城,去沪城看江景!”
林远撕着鸡腿,油顺着手腕往下淌,温热的滑腻腻的。那个晚上灯光是暖的,黄澄澄的,父亲的话是烫的,一句一句砸在空气里。
“咱们家,要翻身了——”
可不知从哪天起,晚饭桌上的话变少了,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听说最近行情不好?”母亲给父亲夹菜,筷子顿了顿,菜叶子在筷子尖上颤巍巍的。
“正常。”父亲没抬头,扒着碗里的饭,米粒粘在嘴角也没擦,“调整而已。”
父亲脸上的笑少了很多,眉头中间多了一道竖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死蚊子。
父亲吃完饭也不跟林远闹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外面的天,一口一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里一明一灭。
“爸,是不是又跌了?”林远上高中了,看得懂父亲脸上的阴晴,那脸色灰扑扑的蒙了一层煤灰。
“等等。”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尾音拖得老长,散在空气里,“会涨回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眼睛没看他,目光落在旧电脑黑掉的屏幕上,像要穿透它,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反光,像两口枯井。
“会涨回来的。”又重复了一遍,更轻更低。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瓷碗碰着瓷碗叮叮当当,夹在水声里的是叹息,一声又一声,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后来,饭桌上的菜越变越少越变越素,一盘炒白菜,油星子都看不见,一盘拌豆腐白花花的一坨。
母亲买菜回来,把零钱一枚一枚数好,金属碰着金属叮铃叮铃响,放进饼干盒里,铁盒子哗啦啦的,空洞洞的,像是敲在一口破锅上。
林远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父母卧室门口,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小片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一点哭腔:“——这是远儿上大学的钱啊。”
父亲没应声。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远处空调外机嗡嗡响。
林远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脚底板贴着水泥地,凉气往上渗,最后悄悄退回房间,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一股子陈年棉絮味,闷得慌。
高考那年林远考了个普通本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把那沓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有点抖,纸页哗啦哗啦地响,眼里难得地清亮了两天。
送他去学校报到,校门口人来人往,父亲扛着被褥,佝着背,头发白了大半,站在一群年轻家长中间格格不入。
父亲把被褥递给了林远,被褥沉甸甸的,带着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手掌粗糙。
“儿子。”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好学习,别像爸一样。”
林远看着那双终于真正清明的眼睛,眼白里的血丝淡了,瞳孔黑沉沉的。
爸,你终于想通了,他在心里喊了这一句,嘴张了张没出声,眼眶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
可惜。
回去之后,父亲又一头扎进了股市,这次借了钱。“借的不多,”父亲对母亲说,声音轻飘飘的,“就五万,利息不高,等我翻倍就还。”
母亲信了,林远也信了。
五万变三万,三万变一万,一万变负数。数字在屏幕上跳,红变绿,绿变红,像疯了的蚂蚱。母亲气得住了院,检查出来肝癌晚期。
林远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病床上了,瘦了一圈,眼眶塌下去,头皮泛着青白色,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看见林远进来,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往上扯,脸上的皮却皱成一团:“儿子回来了,妈没事。”
没事吗?
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套房子,卖了六十万,花在母亲身上的治疗费四十多万,钱往医院流,哗啦哗啦的,最后人没了,钱也没了。
林远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风筝线从指间滑过,粗糙的触感刮得掌心发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攥着那根线,手指被线勒出一道红印子:“远儿你看,风筝飞得多高。”
他说:“妈,风筝飞那么高不怕跑了吗?”
母亲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略有些黄的牙齿:“不怕,线在妈手里呢。”
线断了。
风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天那么蓝,云那么白,风筝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站到腿麻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护士从身边走过去,白大褂擦着他的胳膊带起一阵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怜悯也有麻木。
最后他转身走回病房。母亲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一缕烟。
父亲佝偻地坐在床边,肩膀垮着,像一座塌了的山,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带来的,屏幕上是跳动的K线,红红绿绿的。
太平间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
母亲躺着,父亲坐着,躺着的那个快要死了,坐着的那个还在看盘,屏幕的蓝光映在父亲脸上,鬼气森森。
母亲走的那天父亲还在看盘。
林远没有哭。
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人哭天抢地,声音嘶哑,有些人默默流泪,有些人面无表情地办着手续,手指在纸上划拉,沙沙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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