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问津

  专利司的牌子挂起来之后,范靖便几乎没有闲过一天。

  赵端说到做到,每天来衙门点个卯,在签押房里喝两盏茶,翻几页邸报,不到午时便乘轿回府。陈瑛倒是勤快,每天天不亮就到衙门,天黑透了才走,一个人把专利司日常运转的担子挑了大半。

  但范靖还是忙。专利司草创,章程要一条一条地定,公文要一件一件地批,各色人等要来备案、要来查询、要来申辩,每个都说自己的发明是天底下最重要的,每个都要求专利司优先受理。这些事情陈瑛能处理大半,但涉及到关键决断,尤其是各种规矩的设立,陈瑛便会把文书推到范靖面前,说一句“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范兄来定”。

  范靖不能不定。这个专利司不只是一个收钱的衙门,它是正德皇帝向文官集团进行渗透、将利益分配权从内阁和六部手中一点点剥离出来的关键据点。当初在豹房里给皇帝画的那张蓝图,如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水力纺车的专利授权出去之后,第一批拿到授权的七家商户已经开始在松江、苏州、常州三府建起了水力纺纱作坊,这几家商户的作坊规模有大有小,雇佣的工匠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专利费按抽成收取,门槛不高,商户们算过账,觉得划算,便踊跃来申领。

  那些拿了授权正在发财的商人,和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申领的商人,他们之间的心思已经不一样了——前者盼着朝廷不要再放开更多授权,后者盼着朝廷再降低一点门槛。这两拨人从前是同一个利益集团,如今却开始互相算计、互相提防。但这也正是范靖想要的。

  但他不满足于此。水力纺车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织布机——纺纱的效率提高了数十倍,织布便成了新的瓶颈。棉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如果不能及时织成布,棉纱的价格便会暴跌,那些刚刚拿到专利授权、正欢天喜地建作坊的商户便会血本无归。范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在处理专利司事务的同时,还在格物轩里和正德皇帝一起改进织布机。

  说是改进,其实是重起炉灶。旧式织机用的是手抛梭,一个织工手脚并用,一天最多织一匹多一点的布。范靖虽然对织布机的具体结构记得并不完整,但他抓住了飞梭这个关键——只要能让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飞,不用织工手抛,速度便能提高好几倍。

  正德皇帝对这个极有兴趣,在格物轩里和几个工匠一起试制了不下十几架样机,每一次失败都让这位天子兴致更高——他趴在织机前面琢磨梭子轨道的样子,比他在朝会上听言官弹劾时要专注得多。

  只不过在这方面,他的天赋明显不及他之后的天启。范靖有时候甚至有点不敬地想,要是干这个活的人是天启皇帝,怕是这点小问题早就解决了吧。范靖在格物轩和专利司之间两头跑,常常是天不亮便到衙门,散衙之后直奔豹房,在格物轩里待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出现在衙门里。

  这样一来,他在白云观的那处讲坛便顾不上了。白云观的讲坛是他初到京师时便设下的,每五天一次,起初只是几个在滁州听过他讲学的旧学生来听,后来渐渐有了京师的读书人慕名而来,再后来连国子监的监生、六部的小吏也来旁听。范靖讲的东西很杂——有时讲光学的折射与反射,有时讲力学的杠杆与滑轮,有时讲《大学》格物致知的章句,有时干脆搬一架手摇纺车过来当场演示传动原理。他的讲学没有什么固定的体例,想到哪里便讲到哪里,但每堂课都有人听得如痴如醉,也有人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如何,每五天一次的讲学已经成了京师士林中的一个小小的传统,一些常来的听讲者甚至开始自称为“范门弟子”。

  如今这个传统不得不打个折扣。范靖让阿桂去白云观贴了一张告示,说范先生因公务繁忙,讲学改为十日一次。告示贴出去之后,那些常来听讲的人虽然有些失望,但也都能理解——毕竟范靖现在是专利司的员外郎,管着一个新设的衙门,忙是应该的。

  但也有一些人不能理解。李克明便是其中之一。

  李克明是个BJ本地的秀才,家里开着一间绸缎铺,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他二十岁便进了学,此后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便索性不再考了,帮父亲打理铺子的同时,也读些杂书消遣。他的一个朋友姓孙,和他同年进的学,在京师一家商号做账房先生,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枚千里镜,兴冲冲地拿来给他看。

  “你拿这个对着窗外望望。”孙秀才把千里镜塞到他手里。

  李克明接过千里镜,学着孙秀才的样子把一头凑到眼前,对着窗外望了望。他吓了一跳——远处钟鼓楼上的琉璃瓦,原本隔着大半条街,他肉眼看去不过是灰扑扑的一片,透过这黄铜筒子,竟然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连瓦当上的花纹都看得分明。

  “这是什么法术?”李克明放下千里镜,翻来覆去地看。

  “这不是法术,是格物。”孙秀才得意洋洋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格物小录·千里镜之理附》。“这是随千里镜附带的,你拿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做这东西的人姓范,广东人,如今在工部当官,大家都叫他范先生。”

  李克明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入眼便是一行字:“古人曰格物致知,然如何格,如何致,语焉不详。今试以四步言之:一曰观物察变,二曰立假,三曰演绎,四曰验物证理。”他接着往下读,读到光走直线、光入玻璃则偏折、凸透镜聚光成像,不知不觉便读完了大半本。他合上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翻开,从头读了一遍。

  “这个范先生,他的学问是跟谁学的?”李克明问。

  “不知道。听说他没拜过什么名师,是在广东自己琢磨出来的。后来他到滁州跟王阳明论学了两年,名头便大了。如今王阳明都夸他‘钻研颇深,有极为精到之妙处’。”

  李克明把册子还给孙秀才,第二天便跑到琉璃厂的书坊里去淘范靖的书。他找到了几本抄本,有的是范靖在滁州讲学的记录,有的是《格物小录》的其他篇章,但都不完整,东一鳞西一爪的。有一本讲光学的,前面讲光走直线,讲得很好,后面忽然跳到什么“解析几何”,又是“横轴”又是“纵轴”,李克明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明白,只好颓然放下。又有一本讲力学的,前面讲杠杆和滑轮,通俗易懂,后面忽然冒出一大段关于“动量守恒”的推导,还画着一个用细线吊着的五个铁球互相撞来撞去的图,旁边的说明文字他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便像是在读天书。

  他在自己的书房里把这些残篇断简摊了一桌,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大门口的人——门是开着的,里面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在讲什么、在画什么,但他就是跨不过那道门槛。

  “你要是真想学,不如直接去听范先生讲学。”孙秀才告诉他,“范先生在白云观租了一处讲坛,每五日讲一次。听说他讲的东西比书上的要好懂,你去听了说不定就通了。”

  李克明觉得有道理,便向孙秀才打听了日期,又提前一天去白云观踩了点,问清了讲坛的位置。到了讲学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直裰,带了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两支炭笔,兴冲冲地赶到白云观。他穿过山门,绕过灵官殿,走到后院那间用来讲学的云房前面,却发现云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小道士,正在扫地。

  “小道长,今日范先生不讲学吗?”李克明上前问道。

  小道士停下扫帚,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范先生如今公务太忙,讲学改成十日一次了。上次讲学是三天前,下次要再等好几天。门口贴着告示呢,你没看见?”

  李克明顺着小道士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院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讲学改期的事。他刚才从这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往墙上多看一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告示,一时说不出话来。小道士见他不走,便又补了一句:“范先生如今在工部管着专利司,又时常要往豹房跑,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听说他常常天不亮就到衙门,散衙之后还要去豹房见万岁,忙到深夜才回府。这讲学能十日一次已经不容易了。”

  李克明只好向小道士道了谢,转身走出白云观。他在白云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花了几天时间,读了能找到的所有讲学记录,抱着满肚子疑问兴冲冲地跑来,却扑了个空。但他并没有觉得失望——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更应该来了。能让一个人忙成这样,说明他做的事情大,说明他讲的学问真。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听到,那反倒不值钱了。

  过了五六天,李克明又来了。这次他没有记错日子。云房的门大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襕衫的秀才,有穿青衣的童生,还有两个穿着低品官服的工部小吏。李克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带来的册子和炭笔摆好。

  范靖准时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叠图纸和一把铜卡尺,面容清瘦,眼窝微微有些发青——一看便知道是熬了夜的。他进门的时候,几个相熟的学生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然后便开始讲了。

  今日讲的是运动。范靖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然后推演物体在斜面上滑下的速度变化,又从斜面推到了自由落体,又从自由落体推到了惯性。他在黑板上写满了一黑板的数字,画了七八张图,用了至少三种不同的方法来解释“凡物不受外力,则静者恒静,动者恒沿直线而行,速率不改”。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学生听得连连点头,不时低头记着什么。但李克明却渐渐地坐不住了。

  范靖讲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便像是另一门语言。范靖说“加速度”的时候,他不懂什么是加速度。范靖说“匀加速运动”的时候,他更不懂匀速和匀加速有什么区别。

  范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旁边标注了一行字:“设斜面长L,高H,则沿斜面下滑之加速度a=g×H/L”。李克明瞪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他不知道g是什么,不知道a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用H除以L。

  他翻了翻自己带来的那本册子——上面记的都是光走直线、光入玻璃则偏折之类的基础道理,和今天黑板上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条他看不见的鸿沟。他忽然意识到,范靖的学问是一环套一环的——前面的没学明白,后面的便如听天书。而他自己东拼西凑找到的那些讲学记录,恰好缺了中间最关键的那几环。

  但他没有走。他知道自己听不懂,但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黑板上的每一个字都抄了下来,把每一张图都画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学会写“一、二、三”的蒙童,忽然坐在了一群读《大学》《中庸》的学生中间,虽然听不懂,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这间屋子里有人在讲真学问。听不懂是他的问题,不是先生的问题。

  讲学结束之后,几个老学生围上去向范靖请教问题。李克明站在人群外面,等了很久,等那些人陆续散了,才上前去,深深一揖。

  “学生李克明,见过范先生。”

  范靖正在收拾桌上的图纸,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个人的脸——讲学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在记,但看神情便知道大半没有听懂。这个表情他在四峰书院见过无数次,在滁州梅林里也见过无数次,不会看错。

  “李秀才请起。今日讲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不瞒先生,”李克明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惭愧,“先生今日讲的,学生大半没有听懂。学生之前读过先生的一些书和讲学记录,但都是东一鳞西一爪的,残缺不全。先生的学问一环套一环,前面缺了一环,后面的便怎么也看不明白。学生斗胆向先生进一言——先生能不能弄一个更完整的、从最基础的教起的东西出来,让学生这样的鲁钝之人,也能有个入门之阶?”

  范靖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他把图纸放在桌上,看了李克明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面熟——他不是长得面熟,是那股劲头面熟。在滁州梅林里,在四峰书院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你说得对。”范靖道,“我早该编一部完整的格物教材了。只是这些日子实在太忙——”

  他把话收住了,没有继续解释。不需要解释。学生来找他,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听他诉苦的。他把桌上的图纸收好,站起身来,看着李克明,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先回去。等我手头的事情忙完了,便着手编一部《格物入门》,从最基础的讲起,让人不至于再受你这般的苦。”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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