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拜府

　　次日天明，李若梁梳洗已毕，并未着官袍，只换了一身素色深蓝直裰便出门。此番前往王家巷，他不欲张扬官威，只求私下试探，看清这祥符善人底下藏着的虚实。身后随了四名衙役，皆是行事沉稳、嘴风严实的老人，一行人装束朴素，不显半分官差戾气。

　　城东王家巷地处僻静，巷路铺着经年磨亮的青石板，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幽寂。巷道两侧皆是王家高耸的青砖院墙，墙皮厚重沉暗，隔绝了巷外的市井人声。墙内生着数株老槐树，时值初夏，细碎的白花开得满枝都是，繁密的枝桠探过墙头，交错遮覆在巷道上空，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巷底不见烈日，脚下石板缝里潮气很重，空气里裹着淡淡的花香，又混着墙根泥土的闷气，阴凉得让人心里发沉。

　　一名衙役上前叩门，厚重黑漆木门应声开出一道缝，守门小厮探出头来，瞧见身后立着的四名衙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飞快堆起恭顺笑意。衙役将名帖递过去，那小厮识字，垂眸扫过一眼，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有度。

　　“二老爷驾到，不知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李若梁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官腔：“特地拜会你家老爷，问一句是否在家。”

　　“在的在的。”小厮连忙应声，“我家老爷正在书房小憩，容小的前去禀报，还请二老爷诸位在门房稍候，切莫怪罪，怠慢了贵人。”

　　说罢，那小厮捏着名帖，脚步轻快，一溜烟拐过院内雕花屏风，转瞬没了踪影。

　　四名衙役垂手立在门廊之下，目光悄悄打量这座深宅大院。寻常富户宅院，门口总要摆石狮、设牌楼，刻意彰显气派，可王家大门朴素简约，无过多雕饰，唯有门板木料厚重，触手温润，一看便知是上等硬木。高墙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院内屋舍错落，隐约能看见飞檐翘角藏在槐树叶荫里，不露山水，却自有压迫感。

　　不多时，方才那名小厮折返回来，躬身引路：“我家老爷已整理衣装，只是不便亲自出迎，还望二老爷海涵。小的在前头引路。”

　　李若梁微微颔首，带着衙役紧随其后，踏入王府内院。

　　一进内院，外头的阴凉便散了大半。院中道路皆以青石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花都少见。沿途屋舍排布规整，梁柱皆是深色硬木，墙面刷着素白灰泥，没有描金绘彩的奢靡装饰。沿途路过几处厅堂，门窗简朴，陈设素雅，桌椅多为原木本色，不见华贵摆件，处处透着清淡克制，全然没有坐拥万亩田产的暴发之气。

　　行至后院，豁然开朗，却是一座小花园。园中凿了一方小湖，水不深，清澈见底，湖面上几株荷花正值盛开，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微微透明。几只蜻蜓贴着水面掠过，停在荷尖上，又倏忽飞走。湖边垒着一座假山，山石错落有致，石缝间生着细密的青苔，山顶立了一座六角小亭，飞檐翘角，掩在几棵老槐树的浓荫里。山石下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绕湖，路旁种着成片的月季和栀子，花香混着水汽，清清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四名衙役跟在身后，心中各有思忖。世人都说王全斌乐善好施，如今亲眼所见，宅院不奢、厅堂不华、生活简朴，这般做派，倒当真配得上善人名号，挑不出半分错处。

　　穿过小花园，沿回廊再行一段，便抵达书房门口。

　　王全斌早已立在檐下等候。他今年四十有二，身形丰腴，肩背宽厚，个子不算高挑，身上穿一身万历年间乡绅常见的暗纹麻布长衫，色调暗沉，没有锦缎的浮夸，腰间系一根素色丝绦，无玉佩配饰，简约干净。颔下留着一撮山羊胡，修剪得整齐利落，面色温润和善，眉眼平平，一双小眼狭长，看似柔和无害，抬眼时却藏着精光。他手中轻摇一把素面白纸扇，扇骨光洁，慢悠悠晃动，神色闲适淡然。

　　见李若梁走近，王全斌快步上前，拱手作揖，语气热忱谦和：“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李大人切勿见怪。”

　　“员外客气了。”李若梁抬手回礼，笑意清淡，“自年初迎春典礼一别，算来已有半年未见，员外近来可还安好？”

　　“托大人福，一切安好。”王全斌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态，“二老爷，请入内奉茶。”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书房，四名衙役规规矩矩立在门口内侧，身姿挺拔，静默不语。书童奉上茶水，青瓷茶盏通透温润，茶汤清亮澄澈，茶叶根根饱满，浮沉有序，淡淡茶香漫溢开来。

　　“二老爷尝尝。”王全斌抬手示意，“今年的明前龙井，江南远道运来，得来不易。”

　　李若梁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水清润，回甘绵长。他抬眼缓缓打量这间书房，屋内陈设简约却暗藏贵气。桌椅皆是上好红木打造，纹理深沉，质地厚重，打磨得光滑温润，无繁复雕花，古朴又沉稳。四壁悬挂着数幅山水字画，笔墨清雅，其中几幅落款，乃是当世名家手笔，低调奢华。抬头望去，正上方悬着一块黑木牌匾，鎏金四字：宁静致远。

　　屋内无奢华摆件，唯有书案上摆放着一方端砚、几支狼毫，书卷整齐堆叠，透着几分文雅清净。

　　王全斌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摇着纸扇，笑意不改：“二老爷今日登门，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若梁放下茶盏，语气坦然平和：“员外说笑了。近来县里筹措辽饷，压力颇大。昨日师爷禀报，祥符九千两饷银，城内各大富户尽数包揽，无需贫苦农户多添负担。我受县令嘱托，特地前来，向员外道一声多谢。”

　　王全斌摆了摆手，神色坦荡：“不过是分内之事。我等乡绅扎根此地，受一方水土滋养，为朝廷分忧，捐纳银两，本就是理所应当，何谈道谢。”

　　他话音一顿，语气愈发诚恳：“若是饷银尚有缺口，王家还可再多认领份额，不求名利，只求为朝廷、为祥符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李若梁微微点头，眼底神色不变：“员外觉悟，实属难得。”

　　屋内一时静默，唯有茶水热气缓缓升腾。李若梁语气放缓，看似随口闲谈：“听闻员外前些时日新纳了一房小妾，可惜红颜薄命，无端殒命。”

　　此言落下，王全斌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嘴角慢慢放平，眉宇间染上一层浅淡苦涩，不见刻意悲痛，只剩自然怅然。

　　“不瞒二老爷。”他轻轻叹了口气，扇子停在半空，“我家中境况，大人应当有所耳闻。长子早逝，次子天生痴傻，偌大一份家业，终究无人承继。我年过四十，别无他念，只求再添一子，守住家门香火。那日纳翠儿入府，本是满心期许，未曾想这姑娘心性执拗，竟自缢身亡。”

　　“死前，就没有半分异样征兆？”李若梁追问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试探之意。

　　“并无异常。”王全斌摇头，语气诚恳，“前日她还来寻我，说思念故土，想回娘家探望。我念她年纪小，体贴思亲之情，便爽快应允。谁能料到，一别便是永别。”

　　李若梁沉默片刻，抬眼道：“既是如此，方不方便带我去一趟那位姨太的住处？我私下看一看，也算了结心中疑惑，也好安抚石老汉。”

　　“方便，自然方便。”王全斌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声。

　　李若梁侧身，不动声色朝身后递了个眼色。两名衙役心领神会，悄无声息退出书房，去往后院居所查探。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茶香袅袅，气氛平缓。李若梁看着眼前神色哀戚、举止得体的乡绅，缓缓开口：“员外节哀。说到底，还是那姑娘福薄，无福消受安稳日子。只是石老汉年迈丧女，执拗得很，一口咬定女儿死得蹊跷，屡次击鼓鸣冤，我夹在中间，着实难办。”

　　“大人不必为难。”王全斌从容接话，“我早已命管家前去吊唁，送了银两抚恤。往后我也会定期接济石老汉，保他晚年衣食无忧，尽一份邻里情分。”

　　“员外善心，祥符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李若梁淡淡感叹，“说到底，还是造化弄人。”

　　二人再无多余言语，默默饮茶闲坐。窗外日光缓缓西斜，日头渐渐沉落，橘色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红木器物上，添了几分暖意。

　　王全斌抬眼望向天色，开口邀约：“天色将晚，二老爷不如留下来，用一顿粗茶淡饭再走？”

　　“多谢员外好意。”李若梁抬手推辞，语气坚决，“辽饷事务繁杂，县衙公务堆积，我不便在外多做耽搁，今日便就此告辞。”

　　话音刚落，先前离去的两名衙役恰好折返，行至李若梁身侧，不着痕迹地轻轻摇头。

　　李若梁神色未变，不起波澜，起身拱手作揖：“今日叨扰，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我让管家送大人。”王全斌起身相送，声音沉稳。

　　一行人辞别书房，顺着连廊往大门走去。廊旁花木修剪整齐，草木葱郁，晚风轻轻拂过，几片花瓣落在青石地面上。行至一处拐角，廊下暗处，一道身影垂手侍立，正是小厮王喜。

　　王喜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李若梁的目光。

　　一瞬对视，不过半秒。

　　王喜脊背一僵，呼吸微滞，随即飞快垂下眼帘，头埋得更低，装作专心扫地，仿佛从未见过这位县衙二老爷。李若梁目光平静，无半点异样，神色淡然掠过他，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管家一路恭敬相送，将一行人送出黑漆大门，目送他们踏上青石板路。

　　王府深处，连廊尽头的假山旁，王全斌独自立在阴影之中。晚风掀起他的长衫下摆，素面纸扇垂在身侧，不再晃动。橘红色的夕阳贴着远处屋檐，一寸一寸向下沉落，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映在冰冷的石地上。

　　眼前这座假山，是他十年前亲手修缮。长子年少时，最爱爬上假山高处，踮脚眺望城外无垠麦田，那时孩童清亮的声音还犹在耳畔：“爹，外边有好多麦田啊。”

　　彼时他站在山下，望着意气风发的长子，心中安稳踏实。万亩良田、万贯家财，皆是身外之物，只要子嗣绵延、香火不绝，这份家业便能代代相传、永续不断。

　　可如今，夕阳依旧，假山仍在，身旁却再无那个少年。

　　假山脚下，他的小儿子孤零零蹲在泥土里，指尖反复抠着湿润的泥土，衣衫脏乱，浑然不顾。王全斌缓步走过去，弯腰抬手，轻轻拍掉儿子掌中的泥污。痴傻孩童抬眼望向他，目光空洞，毫无神采，片刻后，只是单纯地咧嘴傻笑，无声无息。

　　晚风吹过，满地零落。

　　王全斌静静看着痴傻的幼子，心头忽然漫上一片荒芜。他坐拥万亩良田、满仓粮米，宅院幽深、家财万贯，可到头来，身边竟无一个可承家业、可贴心相伴之人。

　　富贵满堂，终究只剩一身空寂荒凉。

　　另一边，返程途中，石板路上脚步声稀稀落落。李若梁脚步不快，一路缄默。身后四名衙役也都沉默着，无人开口。巷子里天光更暗了些，风从巷口灌进来，凉意贴着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