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佃户
麦子熟了。
这是祥符县一年里最要紧的时节。前后不过十来天工夫,若赶上天好,抢收抢打,一粒粒归仓,才算落了定。若赶上连阴雨,麦子捂在地里发了芽,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老天爷这回倒是给面子。自打那场大雨过后,一连四五日都是响晴天,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皮发烫。干燥的热风从黄河滩上吹过来,裹着沙土的气息,掠过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层层叠叠地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若梁站在县衙门口,朝城外望了一眼。他当然望不到地头——城里有城墙挡着,城外还有几里路才到田边。但那个方向的天际线是敞亮的,没有山,没有高岗,只有平原尽头那一线模糊的黄与蓝交汇。这是中原腹地,黄河冲积出来的大平原,站在任何一处田埂上,都能看见天边与地面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合的布。
麦收是大事,比审案子大,比征粮饷大。没有麦子,人都得饿死。
县衙这些天差不多停了一半的公事。能下地的都下了地,不能下地的也在忙活筹备——调集劳力、安排场院、通知各乡各村按时开镰。连苏茂那个老主簿都被拉去核计各乡的麦田亩数,好估算今年的收成。
李若梁家里那百十亩旱田,雇了长工,又临时添了几个短工,从早到晚连轴转。夫人头两天还让他回去盯着,后来见他实在抽不开身,也就不提了。
“二老爷。”邢班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身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脸上晒得黑红,活像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这几日他一直在外头跑,扮作收粮的行商,在城东、城南各处庄子上转悠。
“查得怎么样了?”李若梁问。
“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邢班头往左右看了看,“这会儿方便?”
李若梁领他进了后堂,关上门。
邢班头没坐,站着说话。他讲话向来直接,不爱拐弯,这一趟出去七八天,肚子里攒了不少东西,这会儿一张嘴,话就像开了闸的水。
“二老爷,我六月十二出的城,先去的城东刘家庄。
您给我的那份清册上,刘家庄有四五户佃的是赵家的地。我扮的是从陈留来的粮商,姓孙,专门在乡下收粮食,贩到城里赚个差价。穿的是粗布衣裳,腰里系条搭膊,手里提个褡裢,里头搁几块碎银子,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头两天没什么收获。那些佃户一看是生人,嘴紧得很,问什么都摇头。说是东家不让跟外人说租子的事,说了要退佃。我也不急,就东家坐坐、西家聊聊,有时帮着干点活,有时递碗水喝。到了第三天,有个姓周的老汉才松了口。
那周老汉六十来岁,租了赵家二十亩地。他正蹲在地头捡麦穗,我凑过去,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到收成,聊到租子,他忽然叹了口气。
‘这位掌柜的,’他说,‘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佃户,看着是种地,其实是给东家当牛马。’
我问这话怎么讲。
他说,赵家的地租是五成。他们这一带,别家也是五成,没有更低的。但王家不一样。王家的地租只要四成。
我听到这儿就觉得不对了。四成?王全斌的地租比别家少一成?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周老汉说:‘掌柜的你不懂。王家的地是便宜,但那个契,签了就脱不了身。’
他说王家的佃户都要签一份‘长契’,那契上写得明白:佃户租了王家的地,爹死了儿子接着种,儿子死了孙子接着种,世代不得退佃。退佃也行,得把这些年少交的那一成租子连本带利补上。补不上?那就接着种。
我说,那也没什么,种地嘛,种谁家的不是种?
周老汉看了我一眼,说:‘掌柜的,你是外乡人,不晓得这里头的讲究。签了王家长契的,就不再是佃户了,是“家下人”。王老爷让你种什么你就种什么,让你交多少你就交多少,你能说个不字?退又退不得,走又走不了,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他还说,王家的地,早年间也是五成租。后来改成四成,一时之间好多佃户从别家退了佃,抢着去租王家的地。等签了契才发现上了当,可已经晚了。这些年,想从王家退佃的,没有一户能全身而退的。
我当时心想,这不就是套人往里钻吗?
但周老汉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他不是王家的佃户,是赵家的,只是跟王家的佃户做了邻居,听他们诉过苦。
我又在刘家庄待了两天,想法子接触了几户王家的佃户。那些人一开始都不敢跟我多说,一提王家就脸色发白,像见了鬼似的。后来有个中年人,姓马,四十来岁,趁着夜色跟我聊了几句。
他说他爹那辈就租了王家的地,签了长契,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每亩地的租子说是四成,可逢年过节还得给王老爷送礼,不给就给你穿小鞋——分最差的地,或者把地抽回去另租给别人。他们一家老小全靠那几亩地过日子,地没了就得饿死,所以年年都得送。
他又说,王老爷也不是光会收租子。每年腊月,王家都会派人给佃户送一壶酒、几斤肉,说是‘辛苦一年了,喝两口暖暖身子’。正月初一,王忠带着人挨家挨户拜年,进门就作揖,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嘴上说‘老爷说了,今年收成好,大家都有功’。有的佃户家里老人病了,王老爷还让人送过药。他儿子出生那年,王老爷还让人送了五斤红糖、一匹布。
‘你说他人不好吧,’老马说,‘可他又记得这些事。你说他好吧,我们这些年交的租子,哪年少过一粒?那几壶酒、几斤肉,算下来还不够他一天利钱的零头。’
我说,那你们还记他的好?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就是这样。他对你好过,你就不好说他坏话。再说了,你说了坏话又能怎样?地还是他的,你还是得种。’
我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马还说,每年三月,王家长子忌日那天,王家会在城门口搭棚施粥,说是‘替亡人积福’。来喝粥的人排成长队,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喝,有人拿罐子提回家去。县里的人都说王老爷仁义。可那些喝粥的人里头,有多少是王家的佃户,有多少是被王家收了地的破落户,没人知道。反正粥是白粥,不要钱,喝了的人总要说声好。
我问老马,你去喝过没有?
老马说:‘喝过。那粥稠得很,能立住筷子。不喝白不喝。’说完他自己也笑了,那笑声不大,听着却比哭还难受。
第二天我在刘家庄村口碰见几个生面孔。看着不像庄稼人,衣裳干净,腰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他们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没说话就走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怕是被人盯上了。
后来我又去了城南的王家庄。那地方全是王全斌的地,从村东到村西,没有一户不是他家的佃户。
在那儿我听说了一个事,比长契还厉害。
有个姓孙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村尾一间破土房里。她儿子前几年得了病,跟王老爷借了粮,说是荒年,借五斗还六斗。第二年没收成,还不上,又说利滚利,五斗变成了两石。还不上就拿地抵。她家本来有十二亩地,是他们自己家的,不是王家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就因为借了粮,地没了,归了王家。她儿子气病了,没两年就死了。老太太一个人守着那间破房,靠邻居接济过日子。
我问她,当初为什么要借王家的粮?
老太太说,那年大旱,庄稼绝收,全县只有王老爷的粮仓里有粮。你不借他的,就得饿死。借了,地就没了。
我到她家看了一眼,屋里什么都没有,灶台都塌了半边。老太太坐在门槛上,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泪都没有,就那么干巴巴地说,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当时心里头堵得慌。但我没敢多待,怕有人盯着。
果不其然,我从老太太家出来没走多远,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一共四个,都是壮汉,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看家护院的那种。为首的一个脸上有道疤,笑呵呵的,说话也客气。
‘这位掌柜的,面生得很,来我们村做甚?’
我说我是收粮的,看看有没有粮食可收。
他说:‘收粮?今年麦子还没收呢,你收什么粮?’
我说先看看,提前定个价。
他笑了笑,说:‘掌柜的,这村里没有粮食卖给你。你走吧,别再来。’
我说做买卖你情我愿,怎么还不让人来?
他脸上的笑就收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掌柜的,大热天的,别找不自在。我请您去喝碗茶?’
我说不必了,我还有事。
他说:‘这可由不得你了。’
后来他们把我带到村口一个场院上,真给我倒了碗茶,那茶凉透了,苦得要命。四个人围着我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个刀疤脸笑眯眯的,说:‘掌柜的,你在刘家庄转了两天,又跑我们王家庄来转,你这是收粮的?我瞧你不像。’
我说我就是收粮的。
他说:‘成,收粮的。那你听好了,这十里八乡的粮食,都有主了,不劳您费心。您哪来的回哪去,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说行,我不收了,我走。
他说:‘这就对了。掌柜的慢走,路上留神。’
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看见旁边一间屋里探出个头来,正是那个跟我在夜里说过话的马姓中年人。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眼里头有恐惧,也有无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缩回去了,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大路,没敢再走小路。”
邢班头说到这里停了。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后堂没有别人,只有窗户外头传来远处麦收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
李若梁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动没动。
“你见到的那个老太太,”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她说的那年大旱,是哪一年?”
邢班头想了想:“没说具体年份。但听她的意思,怕是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李若梁重复了一遍。十来年前,正是他还没来祥符的时候。那时候的知县是谁,他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荒年,就能让成百上千的小户把地交出去,从此沦为佃户,世代不得翻身。
而王全斌的地租比别人低一成,就因为这个“低”,引着那些不知内情的人自己钻进套里,签了长契,再也出不来。租子是少交了,地却没了。可人家逢年过节还给你送酒送肉,大年初一来拜年,死了儿子还施粥——你受了人家的好,还能说人家的不是?
李若梁想着这些,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姓马的,”他问,“你还记得他住哪一间?”
“记得。王家庄村东头第三家,院墙是土坯的,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李若梁点了点头。
“你的身份怕是已经暴露了,”他说,“这几天先别去了,歇一歇。”
邢班头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搓了搓手,说:“二老爷,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地痞。他们腰里别着东西呢。”
李若梁看着他。
“什么东西?”
“看形状,像是短刀。”邢班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寻常看家护院的,哪敢动刀子?”
李若梁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你去吧。”
邢班头转身要走,李若梁又叫住他。
“这些天你自己注意些。出城带上弟兄,别一个人。”
邢班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若梁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县衙的院子,靠墙种着几棵榆树,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一动不动。远处城外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麦收的吆喝声,还有碌碡碾过麦穗的吱呀声。那是农人们趁着好天,在场上打麦子。
他站了很久。
麦子熟了,该收了。地里的庄稼人忙了一年,等着这一季的收成活命。可他们种的麦子,有多少能进自己的粮仓,又有多少要交到别人手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姓马的中年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眼里头有恐惧,有无奈,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个眼神,比他这七八天听到的所有话都重。
李若梁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太阳正烈。干燥的热风从黄河滩上吹过来,卷着麦秸的碎屑,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过了许久,他直起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还摊着那几本从刘德茂那里拿来的清册,王家的那两页翻开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微微发黄。
他看了片刻,将册子合上,摞好,搁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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