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契约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李若梁心里焦躁。他每日在前堂坐衙,与苏茂照常喝茶、闲聊,仿佛那日酒桌上的谋划从未有过。
这一日午后,李若梁正在后堂翻看征粮册子。邢班头推门进来,满头是汗,眼睛却亮得发亮。
“二老爷,”他压低声音,“王全斌出城了。”
李若梁手里的笔顿住了。
“去了留庄。说是天热,去庄子上避暑,要住一阵子。”
李若梁放下笔。
“消息可靠?”
“可靠。”
李若梁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前堂方向看了一眼。苏茂正坐在廊下藤椅上喝茶,远远地,两人对视了一瞬。
苏茂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掸了掸袍子,朝后堂走来。
“机会来了。”
李若梁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拟好的公文。那是苏茂数日前便写就的。公文大意是:辽饷征缴在即,需核实全县大户田亩数目及佃户名册,以均摊粮额,请各户遣主事之人携相关文簿至县衙当面对核。
李若梁从抽屉里取出县衙大印,在公文末尾端端正正盖了上去。
“派人往城中富户传达公文。邀他们明日县衙会晤。”
他转身看向苏茂。
“老苏,明日全靠你了。”
苏茂正了正衣冠,不苟言笑:“下官明白。”
“伙房那边也要准备,”李若梁说,“茶水果子都备足了。到了用膳的时候,我会出来给你打配合。务必将他们拖在县衙,拖得越久越好。”
“二老爷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李若梁又转向邢班头,声音压得更低:“你带着几名信得过的兄弟,等王忠一到县衙,就从后门出发,直奔王府。以轻点田亩底册和佃户清册为由,要入府查看——直奔账房。”
“进了账房,把关键的东西给我找出来。尤其是那叠抵押契约——砚台那么厚的那叠。”
“小的明白。”
“记住,”李若梁一把拉住邢班头的手腕,五指收紧,“不可让王家下人起疑,也不要与他府上人引起冲突,不管找得到找不到,日落之前一定要回来。见机行事——切记。”
邢班头双手一拱,退了出去。
一切安排妥当。
李若梁反而坐不住了。
他在后堂来回踱步,从窗口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口。心里突突地跳。
第二日一早,前堂传来人声。
李若梁走到廊下,朝前院望去。差役们正在园中摆着桌子,紧接着,县衙门口嘈杂起来——有轿子落地的声音,有下人的吆喝声。
苏茂一身官袍,大步朝前堂走去。
县衙大门外,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下。最先到的是赵家员外赵泉山。此人约莫四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魁梧,方脸阔额,一双眼睛精明透亮,下了轿子便拱手朝苏茂走去。
“苏主簿,多日不见!”
苏茂迎上去,拱手还礼,笑容恰到好处:“赵员外辛苦,大热的天还劳您跑一趟。”
“哪里话,”赵泉山笑道,“朝廷征粮,我等乡绅理当效力。公文上说要核对田亩数目,我让人把底册都带来了。”
说话间,又一顶轿子落下。轿帘掀开,出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生得白净清秀,身穿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钩,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李若梁问身旁的差役:“那是谁?”
“李家大公子,李云清。李家家主年迈,这几年都是大公子在打理家务。”
李云清快步走到苏茂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苏主簿安好。”又转身朝赵泉山深深一揖,“赵伯伯安好。”
赵泉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清啊,你爹身体可好些了?”
“托赵伯伯挂念。”
三人站在一处聊了起来。赵泉山说话爽朗,笑声传出去老远;李云清言语谦和,时不时点头附和;苏茂夹在中间,竟比平时健谈了许多,一会儿说起今年的麦收,一会儿又聊到辽东的时局。
李若梁远远看着,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他认识的苏茂。那个在衙门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老主簿,此刻谈笑风生,滴水不漏。
祥符县其他富户也陆续到了。有的是家主亲自来,有的是管家代劳。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在县衙门口,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可李若梁的目光一直在搜寻一个人。
王忠没到。
他等了又等,看着日头越来越高,心里越来越焦躁。
苏茂领着众人进了前堂院子。院子里早已布置妥当,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备了茶水瓜子。院中右上为首的一张八仙桌空着——那是留给王府的位置。
苏茂安排各人落座,又亲自给赵泉山和李云清斟了茶。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一名差役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茂眉梢微微一挑,朝李若梁这边看了一眼。
李若梁心领神会,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马厩旁,邢班头已经带着四名差役准备妥当。四人都是精干的年轻汉子,穿着寻常皂衣,腰间别着铁尺,正蹲在墙根阴凉处等着。见李若梁过来,齐齐站起来。
“王忠到了。”
邢班头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那匹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四名差役也上了马,鱼贯跟在他身后。
李若梁扶着马桩,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日头正烈,晒得他头皮发烫。
现在只能等了。
邢班头带着人一路往东。
日头毒辣,街上行人稀少。五匹马不快不慢地穿过几条街巷,拐进王家巷。巷子里还是那么阴凉,高墙遮天蔽日,老槐树的枝条交错在头顶,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青石板上。
到了王府门口,邢班头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黑漆大门开了一条缝,守门小厮探出头来。邢班头将公文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奉县丞李大人之命,前来核验王府田亩底册及佃户清册。此乃公文,请过目。”
那小厮识字不多,但看见公文上鲜红的大印,知道是正经官差,不敢怠慢,连忙道:“几位稍候,小的去禀报。”
不多时,角门大开,一个中年管事迎了出来。此人姓陈,是王府的副管事,王忠不在时由他主持杂务。他接过公文看了又看,眉头微皱。
“几位公差,王管家今日去了县衙,老爷又去了留庄,府里一时没有主事之人。这核验账册的事——”
“公文上写得明白,”邢班头打断他,“县衙今日召集各家家主及管事核验田亩数目,王管家既已去了,正好。我等奉李大人之命前来取册,两不耽误。陈管事,请带路吧。”
陈管事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公文上那个鲜红的大印,终究不敢硬拦。他侧身让开,道:“几位请随我来。”
邢班头带着四名差役鱼贯而入。走过前院,穿过中院,绕过那座小花园,到了正院深处的账房门口。账房是一间独立的砖木小屋,门窗紧闭,门口挂着一把铜锁。
陈管事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墨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靠墙立着几排木柜,柜子上贴着标签——“田契”、“地租”、“收支”、“往来”……分门别类,整整齐齐。靠窗一张大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架上挂着几支用旧了的狼毫。
邢班头正要迈步进去,陈管事却抢先一步,走到门内侧的一把椅子旁,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把钥匙往腰间一挂,双手交叉搭在膝上,面朝着屋里,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邢班头身上。
邢班头一行人鱼贯而入,末尾两个差役打算关门,眼见陈管事并无出去的意思,转身望着邢班头。
“管事去忙吧,不用陪着。”
陈管事咧嘴一笑”账房乃是我府重地,小的还是陪着好,也方便伺候,莫要叫小的为难。”
“几位公差请便。”说完他往椅子上一坐。
邢班头心里一沉。
这老东西,是不打算走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有劳陈管事了。”
四名差役分头翻找。有人打开木柜翻看一摞摞账册,有人蹲在地上翻抽屉,有人检查书架上的卷宗。邢班头走向贴着“田契”标签的那排木柜,一册一册地翻看。
陈管事的目光始终跟着他。
他翻了十几册,都是些陈年旧契,最晚的也是万历四十年的,没什么价值。
他换了个柜子,翻“地租”那一排。佃户名册、地租账簿、收租记录……这些东西确实在公文允许查阅的范围之内,可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陈管事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
邢班头心里暗暗叫苦。这老东西盯得太紧,他想翻那只上锁的抽屉根本不可能。抽屉在柜子最下边,他一进屋子就看见了。他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撬锁。
他正想着办法,一个差役在另一排柜子前低声叫了他一声:“邢头儿,您来看这个。”
邢班头走过去。那差役打开的是一排标着“万历四十六年”的木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文书。最上面一摞用麻绳扎着,封皮上写着四个字——“佃户清册”。
这正是公文上写明要核验的东西。
邢班头解开麻绳,翻开最上面一本。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页记着一个佃户的姓名、租种亩数、坐落位置、每年缴租数目。他快速翻了几页,没什么特别。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夹在纸页之间的,是一张折好的纸。
他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份田亩抵押的契书。借款人叫“刘大柱”,抵押田亩十二亩,借款纹银八两,利息三分,期限一年。落款是万历四十五年三月,按着鲜红的指印。
他把契书夹回原处,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一张一张的田亩抵押契书,就夹在佃户清册的纸页之间。有的是整张夹在里面,有的折成小块塞在装订线的缝隙里。他翻完第三本,手里已经攒了十几份。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些契书拢成一叠,搁在一旁。
陈管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邢爷,那是些什么?”
邢班头回过头,面色如常:“佃户清册里夹着些田亩抵押的契书。既然是核验田亩,这些也得一并带回去核对。”
陈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公文上写的是“核验田亩数目及佃户名册”,这些抵押契书确实涉及田亩变动,说要核对,似乎也说得过去。他没再吭声,只是目光变得更锐利了些。
邢班头继续翻。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份一份地抽。那叠契书越来越厚,从十几份变成了三四十份,从三四十份变成了七八十份。
“邢头儿,这边还有。”另一个差役压低声音,指了指柜子最里面的一摞。
邢班头探身去够,把那摞文书抱了出来。封皮上写着“万历四十三年”、“万历四十四年”、“万历四十五年”——是前几年的佃户清册。
他一本一本地翻。
没看到石家老汉的契约。
他把剩下的文书放回原处,将那叠从各本册子里抽出来的抵押契书拢在一起,用麻绳扎好,抱在怀里。
“就这些了。”他转身对陈管事说。
陈管事站起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那叠契书上,又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衣襟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邢爷,这些契书——”
“核验完就送回来。”邢班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公事公办,陈管事放心。”
陈管事不再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邢班头抱着那叠契书,大步走出账房。四名差役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出了王府大门,翻身上马,邢班头一鞭子抽下去,红马撒蹄就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一刻也不敢停。
他怀里揣着的东西,不只是一叠纸。
至于那只上锁抽屉里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
手里的这叠契约,已经够了。
县衙前堂,苏茂把场面控制得不紧不慢。
赵泉山喝茶喝得跑了两趟茅房,李云清打着哈欠。
王忠坐在右上首那张八仙桌旁,面前摊着王府的底册,面色平静。他从进门到现在,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苏茂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移。院子里的树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拉得越来越长。
李若梁从后堂走出来,满脸堆笑。他一身官袍,步履从容,走到前堂院子里,朝在座的众位乡绅拱了拱手。
“诸位辛苦,本官来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日核验田亩,是为辽饷征缴之事。诸位深明大义,鼎力相助,本官在此谢过。”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李若梁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伙房已备下便饭,诸位若不嫌弃,就在衙门里用个便饭再走。”他笑道,“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赵泉山第一个站起来:“李大人客气了,那我等就叨扰了。”
众人纷纷附和。
李若梁朝苏茂使了个眼色,苏茂微微点头。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场面撑得稳稳当当。
王忠也站了起来,却没有往饭桌那边走。他朝李若梁拱了拱手:“李大人,府中还有事务,小的先告辞了。”
李若梁:“王管家辛苦,既如此,本官就不留你了。”
王忠再行一礼,转身往外走。
李若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县衙门口,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王忠出了县衙,上了等候在门外的轿子,不紧不慢地往王家巷走。
守门的小厮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对。
“王管家,今日县衙来了几个人……”
王忠停下脚步。
“什么人?”
“是县衙的差役,说有公文,要查账房的底册。陈管事带着他们在账房里待了一个半时辰才走。”
王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直奔账房。账房的门关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一切如常。
他走到那排标着“万历四十六年”的柜子前,伸手去翻那几本佃户清册。
每一本里夹着的田亩抵押契书,全都不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然后他蹲下来,去看上锁的抽屉。锁着,锁没坏。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的账册一本不少,整整齐齐。
那叠砚台那么厚、密密匝匝摞在一起的抵押契约——全没了。
王忠站起来,脸色铁青。
陈管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垂手站着,不敢进来,不敢说话。
“谁让他们翻佃户清册的?”王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陈管事咽了口唾沫:“公文上写的是核验田亩数目及佃户清册,他们说要查……”
王忠没再问。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去。
“备马。我要去留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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