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千锻(上)

  天还没亮透,玄冥宗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山门前挂了数十盏大红灯笼,从门楼一直延伸到主殿前的石阶两侧,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中像一串串燃烧的火焰。主殿西侧的偏厅被临时改造成了宴客的正厅,桌椅从厅内一直摆到了外面的回廊下,白布铺面,杯盏整齐,每一张桌上都摆着一壶温好的老酒和一碟糖渍梅子。膳房的烟囱从五更天就开始冒烟,厨役们进进出出,端着蒸笼、砂锅和巨大的食盒,整个西院弥漫着蒸肉和卤料的浓郁香气。

  今日是徐三石的十五岁生日。

  按照斗灵帝国的风俗,男子十五岁是「成丁之礼」——从这一天起,他便算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而对于玄冥宗这样传承数万年的隐世宗门来说,宗主的嫡长子成丁,更是一件足以惊动周边各方势力的大事。

  宾客从辰时开始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斗灵帝国境内几座附属宗门的使者,带着贺礼和名帖,由迎宾弟子引入偏厅奉茶。随后是邻近几座城市的城主——这些人大多是受玄冥宗庇护的地方势力,宗主嫡长子的成丁礼,他们不敢不来,也不敢空手而来。日上三竿时,偏厅中已经坐了七八十人,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但真正让这场宴会分量加重的,是午前抵达的两拨人。

  先是二皇子雪凌风的贺使——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手持二皇子的亲笔贺函,在厅前朗声宣读。贺词措辞考究,既表达了对徐三石的赞誉和期许,也隐晦地提及了玄冥宗与二皇子府之间的盟友关系。在场宾客无不侧目——能让二皇子在年关将至、朝务繁多之际专程遣使来贺,足见玄冥宗在帝都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

  然而这份惊讶还没消化完,不到半个时辰后,另一拨人又到了。

  太子府的贺使。

  与二皇子那位低调的文官不同,太子派来的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侍卫长——一个面色沉毅、气息浑厚的中年魂师,修为至少在魂圣以上。他带来的贺礼也比二皇子显眼得多——整整一箱沉银,是锻造顶级魂导器所需的珍稀材料,在市面上有价无市。侍卫长没有像二皇子的贺使那样当众宣读贺词,只是沉默地将礼单呈上,拱手行礼,然后退到一旁。

  但这一箱沉银的出现,本身就比任何贺词都更有分量。

  太子在告诉徐战霆:我知道你选了二皇子,但我不在乎。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手段。这箱沉银就是我的态度——你可以不收,但你没法假装没看到。

  偏厅中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宾客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复杂笑意,有人低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菜色。徐战霆站在主位上,面色如常,接过太子府的礼单后微微颔首致谢,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亲近。

  两拨贺使在偏厅中相隔不到十步的距离各自落座,中间隔着好几张桌子,但那种暗中的对峙感,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无形之剑。宴席上的欢声笑语依然在继续,但每个人的笑声底下都多了一层小心翼翼。

  而这一切,都与雪玉无关。

  他坐在主桌最末尾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碟凉拌笋丝、一碟酱制肉干和半碗白饭。他安静地吃着,筷子落在碗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咀嚼的速度不紧不慢。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满堂宾客——太子府的侍卫长、二皇子的文官贺使、那些交头接耳的城主和宗门使者——然后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饭。

  宴席进行到一半,徐战霆站起身来,端着酒盏,走到厅前。满堂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诸位。」徐战霆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偏厅,「今日是犬子徐三石的十五岁生辰。承蒙诸位赏光,远道而来,徐某在此谢过。」

  他微微举盏,向着满堂宾客环敬了一圈,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主桌靠前位置的徐三石。少年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腰背,努力做出大人模样——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时不时飘向满桌菜肴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作为十五岁少年人的本色。

  「三石。」徐战霆的声音平稳而郑重,「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玄冥宗未来的担子——你也要学着挑了。」

  徐三石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盏——他从不喝酒,但今天破例倒了小半盏。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朝满堂宾客举了举盏,说了一句提前准备了一整晚的话:「谢父亲教诲。谢诸位赏光。晚辈——定不负宗门所望。」

  说完一仰头喝了那口酒,被辣得皱了一下鼻子,又迅速恢复了端正面容。

  满堂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雪玉坐在桌尾,也放下筷子鼓了几下掌。他的目光在徐三石那张被酒辣得微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兄长的脸,十五岁,意气风发,被满堂的祝福和期待包围着。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哥。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饭。

  宴席在未时末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太子府的侍卫长和二皇子的贺使几乎同时起身离席,连走出去的脚步节奏都像是在暗中较劲。徐战霆站在厅门口一一送客,面色如常,笑容适度,看不出有任何疲惫或不满。

  雪玉在席散后没有多待。他走到徐战霆面前,低声说了一句:「爹,我去后山了。」徐战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又走到雪灵薰面前,说了同样的话。母亲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别练太晚。」

  他又走到徐三石面前。徐三石正被几个堂兄弟围着敬酒,脸上带着醉酒后的红晕,看到雪玉走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含糊不清地嚷着:「弟!你——你怎么就要走了?晚上——晚上还有焰火!」

  雪玉被他满嘴的酒气熏得偏了偏头,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我去练拳。你少喝点。」

  然后他转身,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穿过还挂着红灯笼的长廊,走向后山的方向。身后的喧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到被竹林的沙沙声完全取代。

  他站在竹林边缘那块他站了整整三年的位置上,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缓缓呼出一团白雾。然后他沉下腰,握紧拳头,开始了今天的《玄武长拳》。

  第一拳打出时,他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咔嗒声。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那是身体在告诉他:还不够。还要更强。

  漫天星辰在他头顶无声地旋转。三千拳打完时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脚下的冻土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深色圆点。他收拳站立,呼出一口热气,在寒风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散去。

  练完拳从后山往回走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一段路——从主殿后面的走廊穿过去,那是回他房间最近的路。但走到走廊中段时,他隐隐听到了交谈声。从父亲的书房方向传来的。隔着一道院墙和几扇紧闭的窗棂,声音被冬夜的寒风吹得断断续续,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我不去!」

  那是徐三石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酒精和情绪同时放大了的不服气。

  然后是徐战霆低沉而平稳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穿过厚厚的石墙依然带着分量。之后又是徐三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更快,像是在急促地辩解着什么。再然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最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几乎是妥协般的声音:「……知道了。」

  那个声音里带着不甘,带着委屈,但最终还是屈服了。

  雪玉没有走近去听。他在走廊的阴影中站了片刻,等到书房那边的声音完全平息之后,才转身沿着另一条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掉被汗浸湿的外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等了很久才睡着,脑中反复回响着走廊那头捕捉到的、被寒风切碎了的只言片语。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雪玉照例去了一趟玄冥泉。泉水冰冷刺骨,他沉入水底,在黑暗中运转魂力,感受着那股被封印压制着、无法继续增长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的身体经过三年的淬炼,已经不像三年前那样在泉水中感到彻骨的寒冷了——暗流卷过他的身体时,他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纹丝不动。

  从玄冥泉出来,他沿着石阶往主殿方向走。晨雾还没完全散尽,他远远看到徐战霆站在主殿门前的石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他走过来,徐战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雪玉。」

  雪玉停下脚步:「爹。」

  徐战霆沉默了片刻。冬日的晨光从他身后的屋檐上斜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三石假期结束后回史莱克——」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跟他一起去。」

  雪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晨雾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安静了片刻,然后问:「去做什么?」

  「参加史莱克学院的入学考试。」徐战霆说,「之前两年你魂力等级太低,去了也只是白跑一趟。现在十三级——年龄和等级都够线了。」

  晨风吹过广场,将地面上的薄霜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雪玉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他没有问「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也没有说「我的魂力才十三级去考什么试」。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

  徐战霆看了他一眼。他本来准备了几句话——关于史莱克是大陆最好的学院、关于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关于考不上也没关系可以明年再试——但雪玉只说了那一个字,让他准备的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那这几天收拾一下。三石知道带你去的路。」他说完转身走了。

  雪玉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主殿侧门的阴影中。晨雾在风中缓缓流动,将他呼出的白气和雾融在了一起。

  史莱克学院。斗罗大陆第一学院。传闻那里汇聚了来自大陆各地的天才少年,十二岁以前达到十二级魂力才有资格踏入那道校门——而他今年十二岁,十三级,刚好踩着标准线过去。不算出众,也不算丢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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