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风尘仆仆归来，刚坐下歇脚，周承业揣着袖口，扔过来一封信。
进入官道，随着沿途面黄肌瘦，麻木前行的流民愈多，老道消失的时间也就愈长。
周承业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老道行侠仗义去了。
真叫人羡慕！
拂袖一振，飘然而至，一掌毙掉敌人，一众感激涕零的眼光之中，飘然离去。
真谪仙也！
周承业决定，等他练好武功之后，他也要行侠仗义，谁敢欺负可怜人，他就把‘他’变成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张真人，鄱阳帮刘正名有封信托我交给您，还说什么有人要冲击襄阳官府，开仓放粮镇灾，他们六个帮派看不下去，准备阻止这起暴行。”
“你确定这封信是给我的？”老道微微笑道。
“宋大侠不是张真人徒弟么，既然是徒弟，给宋大侠，或给张真人，有甚区别呢。”
周承业嘴里叼着根野草，抱着后脑勺，翘着膝盖，悠哉悠哉看着星河。
没有光污染的古代，星河璀璨，神秘，荡漾其中，那些糟心事就全忘掉了。
“你看不起刘正名？”老道抚动着白须，笑着问。
“鄱阳帮是江西第一大帮，刘帮主是江西第一大帮的帮主，我不过是个被朝廷通缉的钦犯，要说看不起，也是刘大帮主看不起我，我哪敢看不起刘大帮主。”
老道笑而不语，挥掌震碎那封信，嘴角含笑道，“你不敢看不起他，老道却是敢的。”
“不愧是威镇武林一甲子，天下无敌的张三丰张真人，您的气派，在下真是佩服的五体投体。”
周承业一嘴吐走野草，起身整理衣服，恭敬行礼，脸色异常郑重。
“真人，您高人无量，在下替江西受苦受难的百姓，感谢您震信之恩。”
“这算哪门子恩情呢，又谈何高人？”
老道微微叹气，“我不过一老道尔。”
“若武林都是真人这般的老道，又怎会纷争不休，若天下都是真人这般的老道，又怎会民不聊生呢。”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一事，今晚夜色很美，就练十遍拳助助兴吧。”
“秀姑，别躲那儿玩泥巴，赶紧去读书，都教你十遍了，我当年读书的时候，背一遍就会了。”
“芷若，你也不要坐那儿偷笑，你也要读书，等大哥我推翻了元廷，那时候女娃也能考科举，做大官，你要认真读书，到时为大哥分忧。”
秀姑嚎啕大哭，她才不要读书，读书太痛苦了，比饿肚子都难受一百倍。
周芷若软糯声音，“知道呐，周大哥真厉害。”
拉着秀姑读书去了。
老道盘膝坐在篝火边，望着这一幕，不由抚动着白须，“妙哉妙哉，女娃也能读书，当官，这小子的想法总是叫人意外啊。”
抬眼，屈指成剑，一道劲风直射而出。
“啊！”
星光之下，周承业龇牙惨叫，动作却是更加标准，堪称【武当长拳】教科书。
“哈哈，大强又挨打了，若姐姐，我也想练武，我不想读书。”
“练武？”周芷若摸摸秀姑脑袋，侧身看着月光下一边惨叫一边挥汗如雨的身影。
唇瓣抿咬，白皙齿间透着极轻的声音。
“我也想练武呀，学会了武功，他危险的时候，我也能护他呀。”
那日渔船之上，乱箭如雨，周承业舍命护她在身下的场景，周芷若永生难忘。
……
五更时分。
周承业准时醒来，揉揉眼屎遮住的眼帘。
天未亮彻底，一层薄薄的日光掺在黑雾之中，像是给黑雾镶个边。
晚上露气重，睡在野外，最怕感染风寒，这在乱世，几乎稳坐“刽子手”头把交椅。
周承业先是检查秀姑，为她拢进棉衣，然后溜达到周芷若身旁，也为她拢好棉衣。
然后放轻脚步，转进一旁的山丘，开始站桩！
练武没有捷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更重要的是……
逐渐变强这种事，真的会叫人上瘾。
美中不足是……
没有新手怪“地痞流氓”找麻烦，土匪恶霸等级又太高。
周承业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强。
刚摆开拳架，老道身形若鬼魅，贴着山岗飘忽过来。
“我靠！”
“青翼蝠王韦一笑都没您老厉害。”周承业吓一跳，人吓人，吓死人。
“青翼蝠王韦一笑？”
老道微微一笑，“他的轻功的确当世罕见。”
“是吧，真人，你说以后我把武林之中轻功最好的人都聚在一起，搞个倚天杯马拉松怎么样？”
“马拉松？”
“就是长跑，比谁跑的长，比谁跑的久。”
“哦，这算不算是你口中说的，虐待老人？”老道很期待答案。
“谁能老过您啊。”
周承业腹诽，老弱多病张三丰，纯洁无瑕周承业，还挺押韵。
好奇道，“您老今儿没去行侠仗义？”
“我正好有件事找你。”老道说完，鬼魅一般飘到周承业身旁。
周承业想也不想，“吃我人皇拳。”
然后他就像小鸡崽子一样，被老道勒住了命运的咽喉。
旋即脚尖离开了地面，劲风扑面，像是迅猛的风，刮过沾染露珠的草。
奔跑了约莫一炷香，遥遥在望之处，篝火点点。
老道悄无声息靠近，约莫三丈距离，缓缓落下，揣着袖口，慢悠悠混进去。
周承业使劲呸呸呸，一嘴草，很难怀疑老道是不是趁机打击报复。
抬眼环顾，这大概就是元末最普通，最平常的逃荒队伍。
只不过，这支队伍，老弱病残格外多。
乱世，人命是不值钱的，老弱病残更不值钱，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想尽办法死。
只有老弱病残死绝，那些年轻的，年幼的，才有生的希望。
老道自顾自走到篝火旁边坐下。
这时候，有些饥民醒过来开始找野菜了，看到周承业的身影，顿时警惕。
“我孙儿。”老道淡淡道。
饥民朝着老道鞠鞠躬，慢慢消失在半黑半白的世界。
“大贤良师，你可有办法，替他们变出来粮食。”老道真诚发问。
周承业顿时沉默。
他这个大贤良师，还真没有包治百病的符水。
“不必勉强，我也是……临时起这心思。”老道语气淡淡，看不出失望。
那日听过周承业寓言，老道就开始救人，他救得人越多，看到的死亡越多。
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这条，这条……
但……
老道不禁想到那片飓风席卷之后的海滩，数之不尽的尸体，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这时。
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从半黑半白的雾气之中走出来。
篝火照亮他的脸，他有一双纯净无暇的眼睛，捧着一晚花花绿绿的汁水，仰着脑袋。
有些胆怯道，“道……道长爷爷，阿妈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老道不饿，你吃吧，吃饱了才能好好成长。”
孩子眼馋的看一眼碗里称不上食物的东西，喉咙都因为馋劲鼓动。
但坚定的摇摇头，“我……我吃过了，道长爷爷，你吃吧。”
老道还欲拒绝。
“真人，不如你们一人一半，如何？”周承业开口道。
“这……”
老道迟疑。
周承业朝着孩子笑笑，“小朋友，这碗饭，就让我端给道长爷爷吧。”
孩子怯生生看他一眼，然后看看道长，把碗给他。
周承业双手捧着碗，端给老道。
老道眼神看过他的脸，接过碗，浅浅喝一口，“老道饱了。”
周承业把碗还给孩子，揉揉他脑袋，“小朋友，多大了呀，愿不愿意和哥哥去把粮食变出来。”
“粮食……变出来？”孩子瞪着纯净无暇的眼珠，想不到怎么才能变出粮食。
“很简单呀，这地上不是不长粮食，是长出来的粮食，都被藏在了一些人的肚子里，只要把他们的肚子剖开，再把粮食撒在这地上，粮食就变出来了。”
“但是那群人特别坏，还有很多人保护他们，要想把他们的肚子剖开，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但是不要担心，哥哥最擅长做剖腹产手术了，经过哥哥这双手剖的肚子，就没有给过差评的。”
孩子听不懂，但是重重点头。
“我愿意和你去把粮食变出来，有了粮食，阿妈就不用那样累了，也不用悄悄流眼泪了。”
“好，现在你就去把你玩的最好的朋友一起喊过来，哥哥想让你们好好读书，好好练武。”
孩子脆生生道，“我会把我最好的朋友带过来的。”
撒着脚丫子跑远，消失在雾气之中。
老道抚动着白须，“你为何总是执着读书，练武，每到一个新地方，总是要想尽办法做这两件事。”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不读书，就不能明理，就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能暂时成为朋友……”
“不练武，就没有血气，没有血气，就甘于受辱。”
“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土地，只要能读书，就有希望啊，希望，就是比粮食还要珍贵的东西。”
“善。”老道抚动白须，笑着点点头，“你又要怎样变出粮食呢。”
周承业闻言露出笑容。
“当一群任人宰割的羊，变成一群嗷嗷待哺的狼的时候，就有人自愿送出粮食了。”
“善。”老道不禁道，“小朋友又是何意？”
“我听人说过的话，我觉得，这时候这样说，会特别有范。”
“有范？”老道疑惑。
“那是比希望还要珍贵的东西。”周承业甩一下头发。
老道抚须的手一顿，良久，才继续捋须笑道，“看来那个人真是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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