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物的价

  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涌。

  李望站在门口,看了眼堆在门边的几包蛇皮袋——邻居帮他收的,大概是这三天有人来卖废品,见他没开门,就撂在门口了。他弯腰拎起一袋,掂了掂,塑料瓶。另一袋,废纸板。

  三天没开门。

  他把东西拖进去,打开灯。回收站里还是老样子,废铜堆在墙角,旧电器摞成小山,那两把红木太师椅并排靠在墙边,椅面上落了一层灰。

  李望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把账本抽出来,翻开。

  存款余额:1462.35元。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彪子的化疗启动金要八万。医院那边的缴费单还在他兜里揣着,折了三折,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他拿起笔,开始列清单。

  红木太师椅两把。樟木箱子三个。民国书桌一张。废铜,上次过秤是四百八十斤,后来又收了几十斤,算五百斤。旧空调三台、旧冰箱两台、旧洗衣机一台,都是收回来还没来得及拆的。

  这些东西按市场价慢慢出,能卖五万出头。

  但彪子等不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老孙,做了十几年二手家具贩子,收货价压得狠,但胜在爽快,看上了当场给钱,不拖。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哟,李望?你还活着呢?这几天怎么没开门?”

  “孙哥,我手头有点紧,想出一批货。”

  “什么货?”

  “红木太师椅两把,清中期的款。樟木箱子三个,楠木的。还有一张民国书桌,酸枝的料。品相都不错,你来看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李望能听见老孙在盘算。

  “老家具啊……行,我下午过来。不过李望,我丑话说前头——看你这样子是急出吧?急出的价跟慢慢卖可不是一个价。”

  “我知道。”

  “那行,你等着。”

  挂了电话,李望把手机撂在桌上,开始动手把要卖的货挪到门口。樟木箱子沉,他搬得手臂青筋暴起。搬完第三个,汗已经顺着脊背淌下来。

  他在搬太师椅的时候停下来,摸了一把椅背上的雕花。

  这是三个月前从一个拆迁区收回来的。那家的老太太守着一屋老家具,儿女早就搬去新城区了,没人要这些“占地方的破烂”。他给了六百块,把一屋子的东西全拉了回来。

  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光这两把椅子,市场价就在一万二以上。

  那时候彪子还笑他:“望哥你现在眼光行啊,收破烂都能捡着宝。”

  现在这“宝”得贱卖了。

  老孙是下午两点到的。开一辆破五菱,下来先围着货转了两圈,摸了椅子腿,拉开樟木箱的抽屉,敲了敲书桌面。

  然后站起来,擦擦手。

  “李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这急出,谁收都得压价。这批货,我出三万。”

  李望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低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孙哥,你也是行家。光这两把椅子,市场上一万二一把随便出。”

  “那是慢慢卖。”老孙掏出烟点上,“你要是有时间等,你去找买家。但你现在这个样子,等得起吗?”

  李望眉头皱了皱。

  “三万五。”

  “三万二。”老孙把烟灰弹在地上,“行就行,不行你找别人。你也知道,这行急出的货,我给了三万二已经算讲良心了。”

  李望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批货正常卖至少四万五。但现在他连四天的功夫都等不起。

  “装车吧。”

  他转了三万二。

  老孙喊了两个伙计来搬货,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那批老家具就全部装上了五菱。车发动前,老孙从车窗探出头来:“还有些零碎你还要不要?我只收大件。”

  “要。”

  “行,那堆你自己处理吧。”

  五菱开走了。

  李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钞票。三沓,一沓一万,另一沓两千。

  正常能卖四万五的货,捏在他手里就剩三万二。

  他把钱收好,转身去整理老孙不要的那些零碎。一个装杂物的纸箱子,里面什么都有:旧台灯、缺了盖的紫砂壶、几本发黄的挂历、一卷电线、一个笔筒——

  他停住了。

  把笔筒拿起来。

  入手沉。很沉。不是普通木头该有的分量。

  他举到灯下。包浆厚,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被几十年的手汗浸润过。木纹漂亮,山字纹一圈一圈,清晰分明。他拿指甲在底部划了一下,木质坚硬,指甲打滑,留不下任何印子。

  李望呼吸放慢了。

  他前两个月在旧书店花二十块淘了本《明清家具鉴赏》,没事就翻。书上写过黄花梨的特征:重量、纹理、包浆、硬度。他现在看的这个笔筒,每一条都对得上。

  底部有一圈磨损。

  他翻过来,对着光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落款,笔画已经磨得模糊了,只剩浅浅的凹痕。

  他又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的,重点拍木纹和底部。

  然后翻到一个人的微信——老周,文玩店“德宝斋”的老板。之前收过一个老墨盒,老周看得上眼,加了微信,说以后有好东西可以找他。

  照片发过去。

  等了大概三分钟。

  老周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李望?这是你手边的?”

  “对。”

  “哪来的?”

  “收的旧货里翻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老周压低了声音:“黄花梨的。看清中期的款。品相好,底款虽然磨了但能辨认,是乾隆年间一个制笔师傅的号。你这东西从哪收的?”

  李望攥紧了手机。

  “三个月前,一个拆迁的老宅。老太太说都是她老头子的破烂,两百块收了一整箱杂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老周说:“你现在过来。我在店里等你。”

  德宝斋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周五十出头,戴一副老花镜,正坐在茶台前。

  李望把笔筒放在桌上。

  老周先没碰。他戴上白手套,把笔筒拿到放大镜前,先看木纹,再看底部。然后拿手电筒从里面照,看内壁的氧化痕迹。最后用软布沾了点水,轻轻擦了一遍表面。

  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

  李望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真品。”老周放下放大镜,摘了手套,“清中期的黄花梨笔筒,材质保真,年份保真。这个品相,在拍卖行能拍到六万以上。但是你这个人不是圈内的,拿去拍卖得交佣金,还得等排期——你等得起吗?”

  “等不起。”

  “那我给你这个数。”老周伸出四根手指,“四万,现在转。”

  李望看着那只笔筒。

  两百块。四万。

  三个月前那个下午,那个老太太把箱子推给他的时候,说:“这都是我老头子的破烂,你要就都拉走,看着烦。”

  他当时收了整整一箱杂物。这只笔筒被塞在一卷旧电线和破台灯中间,上面还蒙着一层灰。

  “行。”他说。

  老周没废话,当场要了账号,手机银行转账。几秒钟后,四万块到账。

  七万二了。

  李望站在德宝斋门口,看着手机上的余额。

  七万二千三百一十四块六毛二。

  彪子的化疗启动金要八万。还差八千。

  他脑子里闪过画面:老太太把那箱“破烂”推给他。他搬上车的时候,纸箱底下还有一摞旧信,一本工作证,一面小圆镜。老太太说,这些都是她老头子的东西,人走了十年了,留着也没人看。

  旧信他留着。工作证他留着。镜子——

  镜子还在仓库里。

  他拨了彪子的电话。

  “喂,望哥?”张德彪的声音听着比前几天有劲了点,大概是打了针,暂时能稳住。

  “钱到位了。七万二,后天化疗能开始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然后李望听见了哽咽的声音。那种压抑着、怕被人听见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彪子。”

  “嗯。”

  “别哭了。”

  “没哭。”

  李望靠着墙,抬头看了看天。冬末的天,灰白灰白的,街边去年栽的小树光秃秃地支棱着枝丫。

  “还差八千,”他说,“我想办法。你先准备着,后天我送你去医院。”

  张德彪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好一会儿,才说:“望儿,我欠你下辈子的。”

  李望没接这话。

  “行了,挂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站在街边抽了一根烟。

  然后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许静的消息:“李望,你这几天怎么不回消息?出什么事了?”

  他盯着那行字。

  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屏幕按下,变暗。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收站走。

  仓库最里面,有一个纸箱子。三个月前从拆迁老宅收的,他一直没整理完。

  他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旧台灯、挂历、紫砂壶——壶嘴磕了一个小口、一摞旧信、一本发黄的工作证——

  然后摸到了那面镜子。

  一面老式的小圆镜,塑料边,背面印着“XX厂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他把它翻过来。

  镜面上蒙了一层灰。

  他拿袖子擦了擦。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了。胡子三四天没刮,长了一脸。眼眶发黑,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像刀刻进去的。

  这是李望。

  三十五岁。欠了一屁股债。兄弟躺在医院等着救命。还差八千块。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十秒。

  然后他把镜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洗手池旁边。

  拧开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把脸。从架子上拿起刮胡刀,打开,嗡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回收站里响起来。

  他刮了胡子。

  洗干净脸。

  照了照洗手池上方那块裂了一道缝的镜子。

  还是那个人。

  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刮胡刀放回去,拿出手机,给许静补了一条消息:“这几天有点事,忙完了找你。”

  发送。

  然后把老孙不要的零碎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摞旧信和笔筒的老太太留下的工作证收好,锁进柜子里。

  他不知道那摞旧信里有什么。

  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旧物不会骗人。

  你花多少心思去认它,它就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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