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浸了墨,风挤过走廊缝隙,呜咽着擦过门框,听久了,真像个女人在哭。走廊尽头有扇窗没关严,风灌进来,窗棂一下一下撞着墙——嘭,嘭——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太阳穴上。
阮清唐站在门外,马尾有些毛了,翻来覆去蹭过枕头的那种,她抿着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是害怕,是在等,她等了好几天了。
头一回梦见这扇门,她腿肚子打颤,后背全是冷汗,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半,后来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黑、同样的风、同样的窗棂声,恐惧反复熬了几次,结成一层薄茧。今晚她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推门进去。
二楼房间里,床贴着墙,床边是梳妆台,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房间,窗户前放着一架钢琴,上面落了一层灰,房间别处都打扫得干净,唯有钢琴是灰的——主人大概不喜欢它。
琴声突然响了。
阮清唐往窗户那边看去。一个短发的少女坐在钢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跳动。阮清唐这人,虽说不上学无术,但什么都沾一点,她听出来了——《致爱丽丝》贝多芬的,柔美、短小,几乎是每个学琴的人第一首会弹的曲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首,但此时此刻听着,莫名安心。
“你是谁?”
她开口的瞬间,短发少女正要转过身来。
但艾梦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响起。
“阮清唐,起床了,再不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靠。”阮清唐把被子一推,慢吞吞坐起来,又是这个梦。
“怎么了,又是那个梦?”艾梦的语气很肯定,这不是第一次了。
“嗯,我自己都奇怪,天天梦见同一个。”
“不会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要不找道士看看?”艾梦的姐姐艾薇难得开口,艾薇这人话不多,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脾气好、成绩好,属于羡慕不来的那种。
寝室本来还有一个人,有钱,转校出国了。
“看情况吧,现在也没发生什么大事。”阮清唐拿上牙杯去洗漱,含着一嘴泡沫还不忘使唤人:“梦梦,帮我叠被子——么么哒。”
“别使唤梦梦,自己叠。”艾薇装作生气。
艾梦嘴上抱怨,身体还是诚实的,被子刚叠好,阮清唐就洗漱完了,想抱一下表示感谢,扑了个空——艾薇把妹妹拉走了。
“要抱抱你哥去,别抱我妹妹。”
“不抱就不抱,哼。”阮清唐转过脸去。
“行了,上课了,走吧。”艾梦无奈地推着两个人出门。
四月中旬,风微微拂过,云遮了太阳,不热不冷,本应是个学习的好时候阮清唐却趴在桌上大睡,艾薇不管她,自己听课,而我们的好心人艾梦正在帮她记着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阮清唐才从桌上爬起来这是她的起床铃。
“下课了,回寝室。”她悠哉地把艾梦的笔记塞进书包。
“你跟梦梦先回去,我去图书馆。”
“好嘞薇姐。”阮清唐拉起艾梦,迫不及待往宿舍奔去,只有学渣才懂学渣想睡觉的心。
路过操场的时候,一抹熟悉的短发从面前走过。
“梦梦,她是谁?”
“她?江以倾。你不认识?”
阮清唐怎么可能认识——她天天睡觉、下课就走,教室里有谁她根本不知道。
“怎么了唐唐?”
“她有点像我梦里那个人,你知道她在哪个系吗?”
“大二机械系,跟我们一个系。”
“跟我们一个系?我怎么没见过?”
艾梦斜她一眼:“就你?天天梦游的人,能注意到谁。”
“……也是。”阮清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梦梦你先回去,我去问问。”
花了一个小时,打听到的信息少得可怜:江以倾,留鲟集团CEO江以白的妹妹,高冷、漂亮、成绩好,学习机械制造及自动化这个专业,纯粹是家里涉及这个领域。
阮清唐慢悠悠走回寝室,还没进门,就被堵住了。
江以倾站在门口。
“听说你在打听我。”她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对我有兴趣?”
“没有没有,只是好奇。”阮清唐秒怂。被人当众抓包是什么体验?还是一个冰山美人。她心里嘀咕:亲自问你?就你这冰块脸,我怕把自己冻死。
江以倾忽然逼近,双手撑在墙边,把她困在怀里。
近到阮清唐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从别人嘴里了解的不一定是真的。”江以倾说完,顿了一下,“阮清唐,我弹的曲子好听吗?”
没等阮清唐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
曲子?钢琴曲?那不是梦吗?阮清唐冲进寝室。艾梦在睡觉,艾薇在看书。
“书呆子。”
心里想的话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阮清唐现在坚信自己撞鬼了。
“唐唐,不及格的傻子可不配说这种话。”艾薇头也不抬。
阮清唐翻了个白眼,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转身不理艾薇,自己看书——看着看着又睡着了,这不能怪她,她天生不是学习的料。
在那之后,阮清唐在学校再没见过江以倾,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可见不到人你能怎么办?不熟,没微信没电话,总不能靠意念沟通。
三天后,机械设计基础课。原本应该好几天没出现的人,突然坐在了教室里。
阮清唐跟艾梦艾薇说了一声,走过去。
“找我什么事?”江以倾慢条斯理把书放在桌上。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我的梦里会出现你?”从见过她之后,阮清唐再没做过那个梦,睡得格外安稳。
“想知道?”江以倾没抬头,“今晚八点,校门口见。现在要上课了,不要打扰我。”
晚上八点,校门口。
阮清唐等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死骗子,她在心里把江以倾骂了八百遍,正准备走——
“站在这干什么?当柱子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阮清唐吓得一哆嗦,小手拍着胸口缓了半天。转身一看,江以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她,跟个死人脸似的,一看就是晦气东西。
“你走路没声啊!吓死了都,你怎么现在才来?”
“有事,上车。”
“去哪?”
“带你去看梦里的房子。”
阮清唐愣了,梦里的房子?那不是梦吗?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个问题,三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房子面前。阮清唐隔着车窗看了看——院子里的草长到小腿高,铁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台阶上堆着不知道哪年落的枯叶。
这不是梦里的那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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