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蛮拒绝那件鹅黄衣裳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侯府。
翠儿端早饭来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比昨天更不敢看她。
姜蛮坐下来喝粥,发现今天的小米粥比昨天稠了一些,碟子里多了一块桂花糕。
“厨房说,是六公子吩咐的。”翠儿小声说,“说姑娘受了伤,多吃点甜的补气血。”
姜蛮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桂花糕夹起来吃了。不太甜,有淡淡的桂花香,是苗疆没有的味道。
吃完早饭,她照例去正堂请安。
今天正堂里的人比昨天少。姜绥远不在,姜凌云和姜逐夜当值去了,姜寒舟回了大理寺。
只有姜玉京坐在窗边喝茶,姜小七歪在椅子上打哈欠,姜瑶正在和姜鹿鸣说话,看见姜蛮进来,立刻住了口。
“姐姐来了。”姜瑶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她很高兴。
“姐姐,昨晚睡得好吗?我让人送去的衣裳你怎么退回来了,是不是觉得颜色不好看?那我让人换一件——”
“姜姑娘。”姜蛮开口。
“叫我瑶瑶就好了。”
“姜姑娘。”姜蛮重复。
姜瑶的笑容僵了一瞬。
姜小七从椅子上弹起来:“喂,我姐好心好意给你送衣裳,你摆什么谱?”
“小七。”姜瑶拉住他,“别这么说姐姐,姐姐刚回来,还不习惯。”
“不习惯?”
姜小七甩开她的手,“她回来三天了,叫过一声爹吗?叫过一声哥吗?天天摆着一张臭脸,好像谁欠她似的——”
“欠我的,你已经说过了。”姜蛮淡淡开口,“你说我欠姜家的。”
姜小七一噎。
“昨天二哥审我的时候,你没吭声。今天替姜姑娘出头,倒是跑得很快。”
姜蛮看了他一眼,“姜七公子,你们家替人出头,也要挑日子的吗?”
姜小七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姜玉京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端着茶盏没有抬头。
“三哥!”姜小七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笑你嘴上毛没长齐,还学人吵架。”
姜玉京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好了,说正事。今天是初五,按规矩要去城东土地庙进香。瑶瑶,你去吗?”
姜瑶点点头,又转头看姜蛮:“姐姐也一起去吧!土地庙的签可灵了,姐姐刚从苗疆回来,正好给菩萨上个香,求个平安。”
“好。”
姜瑶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似乎想挽她的手臂,又在姜蛮的目光下停住了。
她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那我去换件衣裳,姐姐等我。”
正堂里只剩下姜蛮、姜玉京和还没有消气的姜小七。
姜玉京放下茶盏,走到姜蛮面前。
“昨天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他是说百足堂的钱庄记录。
“不用查,钱庄的细目不是你一个人能调的。”
姜蛮说,“你要查,就得惊动户部。惊动了户部,就等于告诉全京城——安远侯府三公子在查一桩命案的流水。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在查什么。”
姜玉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把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忽然笑了一下:“你在苗疆,不只是养蛇吧。”
姜蛮没有接话。
“那就换个问题。”
姜玉京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个货商要杀你,你不急着查出幕后主使?”
“急有用吗?”
姜玉京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一双平静得像深潭水的眼睛。
“有意思。”他退后一步,“你比这宅子里很多人都有意思。”
姜小七在旁边哼了一声:“有什么意思?不就是会抓几条蛇?三哥你跟她废什么话。”
姜玉京没理他,拿起桌上的算盘往外走。路过姜小七身边时,用算盘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少说两句。”
“三哥!”
姜玉京已经走远了。
去土地庙的队伍不算大。
两辆马车,姜瑶坐前面那辆,姜蛮和翠儿坐后面那辆。姜玉京骑马走在最前面,姜鹿鸣骑马跟在最后面。姜小七本来不想去,被姜玉京拎着耳朵拽上了马。
姜蛮刚下马车,青儿就在竹筒里动了一下。
龙气。
很淡,但对蛊虫来说足够明显。青儿的鳞片微微发麻,那是它遇到强大气场时的反应。
“姐姐,我们去上香吧。”姜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买的香,分了一半给姜蛮。
“不用。”
“姐姐既然来了,怎么不上香呢?”
姜瑶眨着眼睛,“莫非姐姐不信菩萨?”
“信。”
姜蛮接过香,朝正殿走去。
姜蛮拿三根香点燃,站在蒲团前,却没有跪下。
她只是举着香,低着头。
阿婆不信佛,信蛊神。阿婆说蛊神不需要跪,只需要拿东西换。想求什么,就拿等值的东西来换。
她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出去。
姜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叨了好一阵子。出来的时候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姐姐许了什么愿?”她问。
“没许。”
“为什么?”
“没什么想求的。”
姜瑶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许了愿,希望姐姐平平安安,早点把伤养好,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真诚极了。
姜蛮看了她一眼。
“姜姑娘,你的香快灭了。”
姜瑶低头,手里的香果然烧到了尽头,一截烟灰落在她手背上。
她“呀”了一声,把香丢进香炉,甩着手呼痛。姜鹿鸣已经走过来,掏出药膏给她抹上。
“没事吧?”
“没事没事。”姜瑶笑着说,又看了姜蛮一眼,“姐姐,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外面的街市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两个妇人在路边吵架的声音。
忽然,青儿猛地绷紧了身体。
姜蛮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马车侧面传来。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右手在座位上一撑,整个人朝左侧翻滚,同时左手扯住翠儿的衣领把她按倒。
一支弩箭穿过车帘,钉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箭尾还在颤动,箭头上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
蛊箭。
姜蛮脑中闪过这两个字的同时,人已经掀开车帘跳了出去。
街面上已经乱成一团。行人四散奔逃,摊贩的货物滚了一地。姜玉京拔出腰间的短刀,将姜瑶护在身后。
姜鹿鸣翻身下马,挡在马车前面。姜小七手里的糖人都吓掉了,愣在原地。
“小七!蹲下!”姜凌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但射出冷箭的人没有现身。
姜蛮站在马车旁边,目光扫过街对面屋顶上飞快移动的一个黑影。那人身材矮小,穿一身灰布短打,动作极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竹筒上。
忍住了。
青儿的毒性不足以快速放倒那个人,放出去只会暴露更多。蛊王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看见。
姜玉京提着刀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一箭是冲你来的。”姜玉京不是问,是陈述。
姜蛮点头。
姜玉京骂了一句脏话,转身朝护卫喊道:“追!两个人一组,别落单!”
姜瑶从姜玉京身后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姐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怎么会有人要害姐姐?”
姜蛮没有回答她。
她重新上了马车,拔下那支弩箭,凑近了看。
箭头上除了毒,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刻痕里嵌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线,还在微微扭动。姜蛮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这不是普通的毒箭。
她认识这种蛊丝。苗疆叫它“蛛娘泪”,失传了至少四十年。
能炼出这种东西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的杀手。
姜蛮把弩箭收回袖中,没有声张。
回到侯府已是午后。
姜绥远听说了路上遇袭的事,大发雷霆,让姜凌云加派人手守在府外。
姜凌云来小跨院问了姜蛮几句话,无非是“有没有看清刺客”“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姜凌云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你出门要带护卫。”
“不用。”
“不是商量。”
姜凌云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身上背着一桩命案,现在又有人在街头刺杀你。不管你是不是姜家的女儿,你现在住在姜家,姜家就得保你。”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这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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