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帮手

  天刚蒙蒙亮,冯奶奶就起来了。我听到她在小店外间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舀水,生炉子,锅里传来米粥咕嘟的细微响动。粥香慢慢飘进仓库,是那种最朴实、最能熨帖肠胃的暖意。但她动作的节奏里,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粥煮好,她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用另一个碗把昨晚秀芬送来的、已经热过的小米粥也盛上,一起端进来,放在我床边的小凳上。

  “陈老,您趁热吃。我……我去巷尾看看。”她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去完成重要任务的郑重。

  “嗯。”我端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很踏实。“去吧。就说巷子里的老人,想请个稳当的年轻人,帮个要紧的忙。别提井,别提我。看他愿不愿来聊聊。”

  “我晓得。”冯奶奶应下,脚步声很快远了。

  我慢慢喝着粥,米粒煮得开了花,入口绵软。但心思没在粥上。巷尾……周砚。这个名字是昨夜冯奶奶提及的,只说是个租住在最偏僻角落的退伍兵,平时独来独往,靠接些零散的力气活过活,人闷,但手脚利落,有一把子好力气,眼神“亮得吓人”。更重要的是,冯奶奶说,有次见他帮人搬重物,暑热天捋起袖子,右臂靠肩膀那里,露出一片暗红色的、纹路奇特的旧疤,不像寻常伤疤,倒像是……长在皮肉里的纹身,又比纹身更古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严感。

  断龙纹。

  冯奶奶不懂,只当是奇怪的胎记或伤疤。但我一听那描述,心里就沉了沉。若真是那东西……这年轻的退伍兵,来历恐怕不简单。兵煞之气,加上这守陵护脉的家族印记,正是眼下对付井中阴秽的绝佳人选,甚至可能是唯一人选。

  只是,这样的人,为何会流落在此?他身上的沉郁,从何而来?他会愿意趟这浑水吗?

  粥喝完时,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但那种因孩子病情缓解而带来的短暂轻松,似乎被一种更深的、等待什么的寂静取代了。人们说话声音压低了,经过井口时脚步加快,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那边瞟。消息没有大规模传开,但“井里有东西”、“陈老要动手清理”这样的只言片语,像水底暗流,在几家知情的老人和他们的至亲之间悄然传递,让整个巷子的气氛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的怪异平衡。

  约莫半个时辰后,冯奶奶的脚步声回来了。不是一个人。

  在她稍显急促的步点后面,跟着另一个脚步声。

  那脚步声……

  很稳。

  每一步落地,鞋底与青石板的接触短暂而清晰,抬脚利落,没有丝毫拖沓。节奏均匀,不快不慢,仿佛用尺子量过。这不是普通人的步伐,是经年累月训练、将行走也刻入本能后的结果。是军人的步子,但比寻常军人更多了一份内敛的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又都收敛着力量。

  随着脚步声靠近,一股无形的“气”场,也随之而来。

  不是阴寒,而是一种灼热的、带着隐隐锋锐感的“燥”意。像是夏日正午暴晒过的铁器,热度内蕴,靠近了却能感到皮肤微微的刺感。这“燥”意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铁锈”味,不是真实的嗅觉,而是“气”的质地上,带给我的类似金属、汗水、硝烟沉淀后的冷硬印象。

  兵煞。

  而且是见过血、煞气已淬入骨子里的兵煞。寻常阴秽之物,对这种气息有天生的畏惧。这确实是下井的绝佳屏障。

  脚步声在仓库门外停下。

  “陈老,周砚来了。”冯奶奶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温和些,带着引荐的意味。

  “进。”我放下粥碗,面朝门口。

  门被推开,光线涌入,带进清晨微凉的空气和更清晰的、属于来人的气息。

  他走了进来。脚步依旧平稳,在门口稍顿,似乎快速扫视了一下这狭小晦暗的空间,然后走到仓库中央,离我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

  冯奶奶跟进来,轻轻带上门,站到我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没有说话。仓库里一时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和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坐”在竹椅上,“面朝”着他。虽然闭着眼,但来人的“形”与“气”,已在我“心”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身材精干,不高不矮,站姿挺拔,但肩背的线条并不僵硬,是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的、猎豹般的松弛与警惕并存。气息绵长沉静,心跳平稳有力,但在这平稳之下,我能“听”到一股被紧紧束缚、压制着的、滚烫而暴烈的东西,像地火在厚岩下奔涌。那是他内里的“煞”,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即使闭着眼,我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和“质地”——锐利,直接,不带多少情绪,像两把出了鞘却收敛了寒光的匕首,平静地审视,评估。他在看我,一个坐在阴影里的盲眼老人,揣测着我的深浅,判断着此行的目的与风险。

  而我的感知,更多地停留在他身上几个关键的“点”上。

  首先是整个躯干笼罩的那层灼热的兵煞之气,如同无形的甲胄。但在这甲胄的右肩侧后方,有一片区域的气息,截然不同。

  那里,仿佛是整个灼热气场中的一个“黑洞”。

  不是冰冷,是“沉”。一种极深、极古、极静的“沉”。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浸透了岁月、承载了某种沉重誓约的古老石碑。那片区域的皮肤下,隐约传来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律动”,不是心跳,更像是一种与脚下大地、与更遥远深邃的某种存在隐隐共鸣的、沉重的搏动。

  断龙纹。果然。

  它沉寂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周砚血脉与命运无声的宣告,也是对我此刻计划的一种冥冥中的呼应。

  除此之外,他左胸偏上的位置,气息有一丝极不自然的“滞涩”与“阴寒”,虽然被浓烈的兵煞之气强行镇压着,但像一根拔不干净的铁钉,顽固地钉在那里,时不时散发出细微的、带着血腥味的痛楚与戾气。旧伤,而且是伤及肺腑、未能根除、且与极大怨愤相关的老伤。

  这是个浑身是“刺”,也浑身是“伤”的年轻人。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有太多东西沉在底下,说不出口,也不敢轻易触动。

  “坐。”我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马扎。

  周砚没动,依旧站着,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似乎快速扫了一眼仓库简陋的布置和墙角那点简单的朱砂糯米,然后,那带着金属质感般的低沉嗓音响起,没什么起伏:

  “冯奶奶说,巷子里的老人,有要紧事,需要个手脚稳当的帮忙。”

  话说得简单直接,是陈述,也是询问。他没有寒暄,没有好奇,直接切入核心——什么事?需要我做什么?

  “嗯。”我点点头,“是件麻烦事,有点风险,需要胆大心细的人。就在巷子里,那口井。”

  我提到“井”字时,周砚的气息没有丝毫波动,连心跳的节奏都没变。他只是静静听着,仿佛我说的是去搬一块石头。但我的感知捕捉到,在他听到“井”字的瞬间,他右臂那片沉寂的“断龙纹”区域,那古老的搏动,极其轻微地,加快了一丝。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井,触动了他血脉中的某些东西。

  “井怎么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底下有东西,不干净。堵着巷子的气,让孩子生病,让巷子衰败。”我用最直白的话解释,“我想把它清出来。但需要人下到井底,帮我做些事。”

  “下井?”周砚重复了一遍,不是惊讶,是确认。

  “对。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下。我会在上面看着,告诉你怎么做。需要准备些东西,有些可能不好找。”我顿了顿,补充道,“有风险。井很深,水凉,而且……那下面的‘东西’,可能会有些反应。你若是怕,或者觉得不值,现在就可以走,只当冯奶奶没找过你。”

  我把风险摆在明处。这种事,靠哄骗隐瞒拉人下水,最后只会酿成大祸。必须他自己心甘情愿。

  周砚沉默了。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焰跳动。冯奶奶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但没插话。

  几息之后,周砚开口,问的不是风险,也不是报酬,而是:

  “什么时候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细节,直接跳到了执行层面。仿佛下井清理一个“不干净”的东西,和去仓库搬一袋米没什么区别。这种干脆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反而透出一股惊人的决断力和……一种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或者说,对某些更沉重事物的漠然。

  “还要准备几天。”我说,“有些东西要备齐,时辰也要挑对。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准备好了,冯奶奶会去叫你。”

  “好。”周砚应了一声,干脆利落。他没有任何问题要问,比如我要准备什么,比如井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比如下去后具体做什么。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任务,等待召唤。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依旧平稳均匀,那股灼热的兵煞之气随着他移动,在仓库狭小的空间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燥热的气流。

  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没有回头,但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金属摩擦般的涩意:

  “我住巷尾,倒数第二家。随时。”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清晨渐起的巷子声息里。

  门关上,仓库里恢复了寂静。冯奶奶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心提得更高了。她走到我身边,低声问:“陈老,您看……这周砚,能行吗?他话太少,心里想什么,一点也瞧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盲杖。

  能行吗?

  灼热的兵煞,是护身的烈火。

  沉寂的断龙纹,是镇邪的基石。

  干脆的决断,是执行的关键。

  还有那听到“井”时,血脉深处一丝本能的悸动……

  “他会来。”我说,语气肯定。

  不仅仅是因为他答应了,更是因为我“感知”到的,他那沉默外表下,某些被井、被“不干净的东西”、被“需要清理”这些字眼隐隐触动的、更深层的东西。那东西,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

  但没关系。

  只要他会来,只要他敢下井。

  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昨夜用剩的朱砂和糯米。

  清井的第一步,帮手,找到了。

  接下来,该盘算盘算,下井需要哪些“家伙事”,才能既把那东西“请”出来,又能护住下去的人,周全上来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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