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京赴秦

  七月十九,出京。

  天没亮透,队伍便从应天府北门出发。

  朱标此行巡抚陕西,随行近千人。

  护卫军士六百,属官文吏三十余人,太医院两名太医,再加上杂役、马夫、厨子,浩浩荡荡拉了半条街。

  朱允炆骑马跟在朱标车驾旁,身后跟着王忠和周鹤年。

  周鹤年骑一匹矮脚马,青布衫换成了灰布行装,药箱捆在鞍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要下雨。”周鹤年忽然开口说道。

  朱允炆抬头看了看,云不算厚。

  “先生怎么知道?”

  “膝盖疼。”

  周鹤年说得平淡,“当年在大同冻伤的,比老天爷准。”

  朱标从车帘里探出头来,看了周鹤年一眼,没说什么。

  队伍出了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稻田,早稻刚收过,田里只剩下半截稻茬和几只慢悠悠踱步的白鹭。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田埂上一个赤脚的老农身上。

  那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正往嘴里扒饭。

  饭里掺着菜叶,碗沿豁了个口子。

  朱允炆看了很久,直到马往前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朱标在车里看见了这一幕,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半日后,大雨果然来了。

  雨水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激灵。

  朱允炆没有躲进车里,依旧骑马跟在朱标车旁。

  朱标掀开车帘:“进来。”

  “儿臣不打紧。”

  “进来。”

  朱标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朱允炆这才下马上车。

  车厢里,朱标递给他一块干布,让他擦脸上的水。

  “你那个郎中,是军医出身?”

  “是。姓周,叫周鹤年,当年在徐大将军麾下效力。”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人是父皇点头放进来的,至于父皇为什么点头,他不想深究。

  父皇总不至于还会害自己吧?

  八月十九,入潼关。

  整整一个月的跋涉,队伍终于踏进了关中地界。

  潼关守将带兵出城迎接,在道旁跪了整整两排。

  朱标下车扶起守将,温声说了几句慰劳的话,便重新上路,没有在潼关多停。

  朱允炆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秦岭。

  山脊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山腰以上云遮雾绕,渭水在官道北面静静流淌,河道不宽,水势也不急。

  方志上写的渭水,亲眼看见时竟是这副模样。

  “想什么?”

  朱标不知何时掀开了车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渭河。

  “儿臣在想,这条河能不能行船。”

  朱标笑了一声,冲着朱允炆打趣道:“行不了大船。冬季水浅,能走平底小船就不错了。”

  朱允炆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此后数日,队伍沿渭水西行,经华州、渭南、临潼,一路考察民情。

  朱标每到一处便召见地方官,询问赋税征收与民间疾苦。

  地方官员跪在堂下,说来说去离不开两句:风调雨顺,百姓笃安。

  朱标听了,什么都没说。

  出来的时候,朱允炆跟在朱标身后,忽然低声道:“华州那个县令,手上有茧。”

  朱标脚步一顿。

  读书人手上不该有茧。

  “你看得倒仔细。”朱标说。

  “儿臣看他不像种地的。握笔的人,茧在指节,他满手都是。虎口和掌心的茧,那是握锄头握出来的。”

  朱标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华州县衙的大门。

  “王忠。”朱标唤了一声。

  “在。”

  “去查查。”

  王忠应声离去。

  次日一早,王忠回来报。

  华州知县姓刘,举人出身,到任三年。去年冬天修水渠,县衙人手不够,便自己扛锄头下了地去。

  朱标听了,默然良久。

  “这样的人,为什么没人在折子里提过?”

  没人回答。

  九月,队伍抵达西安府。

  西安知府率全城官吏跪迎,场面比潼关大了数倍。

  朱标下车,与知府寒暄几句,便去了临时的住处。那是一处旧王府改建的驿馆,院子不大,胜在僻静。

  朱标住下后,没有急着休息,反而把朱允炆叫到了房中。

  “这一路,你觉得如何?”

  朱允炆想了想,道:“地方官说的话,大半不可信。”

  朱标没有反驳,示意他继续说。

  “华州那位刘知县,在当地口碑极好,百姓都说他是好官。可到了上司面前,他一个字不敢多说。反而是那些什么政绩都没有的,在宴席上夸夸其谈。”

  朱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看到了,朝中那些人也看得到。可天下太大,朝廷看不到的地方更多。”

  朱标放下茶盏,忽然转了话题。

  “允炆,你觉得西安适合建都吗?”

  朱允炆沉默了很长时间。

  “父亲真想听?”

  “说。”

  “不适合。”

  朱标抬眼看他:“为什么?”

  “西安偏西,距离江南太远。粮食从江南运来,水路经过汉水再到渭河,沿途险滩不计其数。陆路更不用提,翻秦岭的栈道,人走还行,运粮不划算。”

  朱允炆停了停,又道:“大唐定都长安是迫不得已。关陇集团根基在此,天子不得不留在这里。可到了后来,长安八次被弃,正是因为粮草供不上。”

  朱标听完,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这些,回去之后不要急着跟你皇祖父说。”朱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朱允炆愣了一下。

  “父亲的意思是……”

  “你皇祖父心里未必不知道。”朱标淡淡道,“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去验证。这话不能由你来说,得由我来说。”

  朱允炆低下头。

  “儿臣明白了。”

  十月,关中气温骤降。

  秦岭山脊上已见了雪,渭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露出大片干裂的河床。

  朱标连日奔波,先是实地勘察了西安城周地形,又去了咸阳、凤翔一带查看驻军,回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朱允炆看在眼里,嘴上劝不住,只能暗中让周鹤年每日熬一份补气养血的汤药,混在朱标的茶里让他喝下去。

  朱标喝了两天,第三天就察觉了。

  “这茶怎么有股苦味?”

  朱允炆面不改色:“儿臣让厨房加了点新茶。”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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