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板

  商会的资金到位之后,工坊的运作节奏比以前快了不少。

  新的材料到了,密封件的铜合金换了配方,费恩的手伤也好了大半,重新开始操作精密工具。摩恩在冶炼炉旁边搭了一个新的测试台,专门用来做小规模的高压实验。墙上那个被碎片打出来的坑,这次用铁板挡住了,算是一种黑色幽默式的安全措施。

  “与其在墙上放钢板,不如把钢板绑在我们脸上。”费恩是这样评价道的。

  莱恩每天下班之后都会来工坊待两三个小时。

  他的角色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种缓慢的位移——最初他来只是送图纸、传消息,后来他开始看实验记录、提改进建议,再后来,摩恩开始主动在实验之前问他的意见。

  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感到适应。

  费恩有一天在工坊里,等摩恩走开之后,直接问了莱恩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港务局的记录员,“莱恩说。

  费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换了一副新的,但框还是旧的。“我在学会学了三年,有些东西我到现在都看不出来,你看一遍就看出来了。你说你没在学会待过,你也不是炼金师出身,你的底子到底从哪里来的?“

  莱恩坐在工坊的一张凳子上,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莱恩说,“有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能用它,但我不能告诉你它是哪里来的,因为自己也说不清。“

  费恩看了他好一阵子,最后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太确定是信了还是没信:“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知道,“莱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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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工坊里只剩下莱恩和摩恩。

  格尔和费恩回去了,工坊的门锁着,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莱恩坐在大桌旁边,摩恩在冶炼炉那边清理什么东西。

  “摩恩,“莱恩说,“你当年被军队解雇,具体是什么原因?“

  摩恩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改进了一种火药配方。“

  “改了什么?“

  “增加了燃速,减小了残渣。单纯从技术上说,是一个改进。但军械部的人说我越线了。“

  “什么线?“

  “他们没说清楚,“摩恩的声音从炉子那边传来,“但我后来自己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我改的那个配方,如果推广下去,意味着普通士兵的火枪可靠性会大幅提高。可靠性提高了,就不需要那么多备用枪械。不需要那么多备用枪械,军械部的采购量就下降了。采购量下降了,军械部那帮人从采购里抽的油水就少了。“

  他把一块金属渣扔到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所以问题不是配方好不好,是配方会触动谁的利益。“

  莱恩在灯光下坐着,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合。

  他走到工坊的黑板前面。这块黑板平时被摩恩和费恩用来做计算草稿,上面还残留着几个没擦干净的数字。他拿起一根粉笔,开始写。

  他写了几个词,用线连起来。

  第一个词是“技术“。

  从“技术“出发,他画了一条线到“效率“。

  从“效率“画到“成本下降“。

  从“成本下降“画到“原有利益分配改变“。

  从“原有利益分配改变“画了两条线——一条到“受益方“,一条到“受损方“。

  从“受损方“画到“压制技术的动机“。

  他在“压制技术的动机“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与技术本身的危险性无关。“

  摩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也在看那块黑板。

  莱恩又加了一行,在黑板的底部:

  “反对机器的人,不一定是因为机器危险。可能是因为机器对他们危险。“

  他写完之后退了一步,看着黑板上的这些字和线条。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这些字和线条形成的结构,他在某个地方见过。不是这些具体的词,而是这种分析方式本身。把利益、权力和技术放在同一张图上的方式。

  他曾经学过这个。他非常确定他曾经学过这个。

  但他不记得在哪里,不记得是谁教的,也不记得那个“学过“的世界长什么样子。只有这套分析方法留了下来,像是一把钥匙失去了门,但钥匙本身还在。

  摩恩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黑板,然后说:“你写的这些,我用了三十年才慢慢想明白,你用几根粉笔就画出来了。“

  “这些东西不难想明白,“莱恩说,“难的是在想明白之后还继续做事。“

  摩恩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嘲笑。

  莱恩在黑板前又站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擦子,把所有的字和线条全部擦掉了。

  粉笔灰在灯光里浮动了一阵,然后慢慢沉降下去。

  黑板重新变成一块黑色的平面,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擦掉?“摩恩问。

  “写在黑板上的东西会被看到,“莱恩说,“看到的人会有各种各样的理解。有些理解对我们没好处。“

  他把擦子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现在的问题不是想不想明白,“他说,“是怎么在想明白的同时,不让别人提前觉得你想明白了太多东西。“

  摩恩看着他,在灯光里,老铁匠的脸上有一种莱恩第一次见到的表情。不是佩服,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铁匠铺里干了一辈子的人,突然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的工具和他的不一样,但打出来的铁可能更好使。

  “你到底是什么人,“摩恩说。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我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莱恩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我只是记录员“,也不是“我不知道“,而是一种承认:他知道自己不只是表面上的那个人,但他确实不知道那个深处的自己是什么。

  摩恩把灯光调暗了一些,开始收拾工坊。莱恩帮着把工具归位,把桌面擦干净,然后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擦干净的黑板。

  在煤油灯最后的光线里,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粉笔灰留下的一层薄薄的白雾,在暗处若隐若现。

  他想到了伊琳娜带他看的那个生病的女孩。他想到了莱昂递给他的那张清单。他想到了韦德曼说“你有天赋“时的那个笑容。他想到了费恩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时的那种不确定。

  所有这些碎片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还看不完整的图。但比起第一天在码头上站着、看着帆船和煤烟共存的那个上午,他现在已经离那幅图的中心近了很多。

  他推门出去,走进旧城区的夜色里。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工坊区的烟囱还在冒烟,黑色的烟在黑色的天空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风里有它的味道。

  他往住处的方向走,脑子里在想接下来的事——摩恩的蒸汽装置离第一次真正的完整测试还有多远,商会的资金能支撑多久,审判庭的“暂缓“还有多少时间,伊琳娜给他看的那些数据他该怎么处理。

  还有一件他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的事:图纸最初是怎么进他口袋里的。

  这个问题他没有忘记。

  他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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