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密契与血誓

  看着放在桌上丝毫没动的午餐,杜诺神父把手里端着的晚餐搁在了小桌上。那是两片腌肉和一大块洒满酱汁的牛排,上面还冒着热气。厨娘还用心地在餐盘边缘放了两个布雷甜橙。

  “唉,孩子,你得吃点儿东西。”老神父看着面朝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卡尔说。他眼底有悲伤,既是为马修,也是为眼前这个孩子。

  男孩儿仍一动不动的躺着,仿佛充耳不闻。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他又叹了口气,端起凉透的午餐出去了。

  杜诺去厨房把没动的饭菜搁到了厨台上,缓缓走回自己二楼的卧室。

  他在自己房间里反复踱步,连一日不忘的晚祷也没心思做了。

  他想不出办法,走出自己的卧室,敲响了走廊尽头的房门,那是老师的卧室房门,就在那个孩子现在住的隔壁。那个房间本是给这个主卧做仆人房用的,在男孩儿来之前已经空了十几年。

  “房门没锁,请进。”里面传出了一个低沉又磁性的男音。

  神父开门进去。看见老师正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里,穿着一身便装,似乎正在用一把小刀雕琢着一块木头。已经一半成型,似乎是个女人的半身像。

  神父有些诧异,他从不知道老师还会木雕。

  但他很快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开口,他长长的胡子因为语气的急促而微微发颤:

  “老师,那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担心……”他咽下了下面的话,不知道如何措辞。

  格雷·厄伦放下手中的木雕,抬起头看着杜诺。

  似乎等他说下去。看到他始终没说出口,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老神父身旁,伸手拍了拍杜诺的肩膀说:“辛苦你了,去休息吧,我去看看他。”

  神父被老师这不同寻常的语重心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点头应声,退了出去,他安慰着自己,如果老师也拿这孩子没办法,那他也已经尽了力,不必再受良心谴责了。

  厄伦端详了片刻手中没完成的木雕,小心地把它放在桌上,他缓步走出自己卧室的门。

  站在男孩的门口他停下脚步,举起右手在木门前停住,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敲敲门,但里面没有一丝回应。

  他这才开门进去。

  牛排似乎已经冷了,一口没动,房间内还飘散着食物的香味,卡尔仍旧脸朝里躺着。

  这是他带回卡尔后第二次进房间,他们第一次对话后卡尔一次也没有找他。

  他忽然想起冈萨雷斯,想起他那封生前最后写给自己的信。他盯着男孩儿的后背说:

  “好,我带你回去。”

  男孩儿动了动,随即十分缓慢地爬起身转头望着厄伦的眼睛,厄伦回想起沃尔夫斯的那个孤儿院,他好多年不曾在一个孩子身上感受到逼人的气势了。

  卡尔脸上毫无血色,身上似乎也没什么力气,动作滞涩。但黝黑的眸子在煤气灯的映照下闪着光。

  “你吃完饭,恢复些力气,我就带你回去。”厄伦的语气仍然冰冷,似乎他喉头有千年不化的寒冰。

  “你不骗人?”卡尔声音嘶哑地问。厄伦怀疑他这两天水都没喝。

  “我以我母亲的坟墓起誓。”厄伦脱口而出。

  卡尔艰难地从床上爬下来,坐在床沿等了好一会儿,他有些头晕,手脚也十分酸麻,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拿起餐具撕咬起了牛排。

  厄伦在床边坐下,就这么看着这个孩子。

  卡尔很快就吃完了面前的一切,实际上他连甜橙皮都想吃了。他喝光了杜诺神父随餐带进来的一大瓶草药茶。

  扫了眼面前的干干净净的餐盘,他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厄伦。

  厄伦点点头说:“辛迪镇现在被军队封锁了。我带着你能进去,但你不可以离开我半步,也要听我吩咐。这是出于安全考虑。”

  厄伦说完就站起身,一只手伸到了卡尔面前。

  卡尔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知道自己只要握上去,这个叫格雷·厄伦的男人就会带着自己传送回家。

  他突然害怕起来,有一种梦幻被击碎的恐惧包裹住了他。

  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父母真的死了,他要回去的那个家,不会再有热腾腾的美味饭菜,不会再有温暖的床铺和母亲的睡前故事,不会再有父亲的温和责备。

  在这世上,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眼泪夺眶而出,他不想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流泪,他感觉面前的人像是石头做的,他的学生也死了,他却不闻不问。

  他不由得在心里对这人生出厌恶,强忍着不落下泪水。

  “不,先不。”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哽咽。

  厄伦放下了手,忍不住说:“我明白你的感受。”

  卡尔瞪着这个石心人,含满泪水的眼底闪着灼人的怒火。

  “你不信?”厄伦慢慢坐回了床边,却没有看向卡尔,他的目光望着严密遮光的窗帘,望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轻声说:

  “从前有个男孩儿……他的生活幸福快乐,父母有大房子,他有许多朋友,有许多玩伴,每天他都可以在家里的湖里游泳,可以在田里捉虫子,可以和伙伴们一起逮兔子,可以骑着他的小马在院子里撒欢。”

  厄伦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流转,卡尔皱眉听着,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厄伦停顿了片刻,继续说:

  “这一切,在他七岁结束了。那一天,他的父亲在他面前被吊死,而动手的是他父亲的父亲……他的母亲随后当着他的面用短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似乎……似乎她还想先送那孩子上路,再自我了断,可是没下得去手。他抱着母亲的尸体,看着温热的血洇满了他的衣服,洒满了他的双手……从那天开始,他便没有了朋友,也没有了亲人。”

  久久的沉默。卡尔被这可怕的故事镇住了。

  卡尔透过煤气灯和月光看见厄伦的眼睛似乎晶莹发亮,但泪水始终不曾落下。

  他轻声问:

  “那个孩子,是你?”男孩不敢置信世上竟有这种惨事。

  厄伦摇了摇头,疲惫的闭上眼回答:

  “那个男孩儿死了。在那一天就死了。只剩下我。”

  卡尔突然有些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铁石心肠了。他心里不禁生出些同情。

  但他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非要杀你的父母?”厄伦收回目光,看着男孩儿说。

  卡尔点点头。

  “你父母的结合是不被允许的,他们的身世,本来不该由我告诉你。”厄伦又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你的父亲真名叫卢基乌斯·巴力瑟兰——”

  “和皇室的姓一样?”卡尔惊诧地问。

  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皇帝的姓氏,哪怕路边的乞丐都答得上来。

  厄伦再次摇了摇头回答:“这世上姓巴力瑟兰的,只有一个家族。你父亲,是上任皇帝的亲生儿子,现任皇帝的亲生弟弟。”

  卡尔皱起眉毛,他从来觉得父亲无比出众,但这也太荒诞了。但他没有再去打断,等待着厄伦的解释。

  “你母亲的本名是埃洛伊丝·阿奈特。是一个大家族的子弟,从前也是赫利奥波利斯声名显赫的大贵族。但这家族因为四百年前的叛乱事件,贵族头衔被剥夺,且国内的贵族,不许与他们通婚。”

  厄伦顿了顿继续说:

  “之所以最后这么处理,原因有两个,一是这个家族掌握了许多古老的魔法秘术,二是传闻这个家族的人可以动用‘埃尔之叹’。”

  “什么是‘埃尔之叹’?”卡尔问,埃尔是神名,但“埃尔之叹”他从未听闻过。

  “你知道‘大陷落’事件吗?或者堕陆瀑布名字的由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那儿。”厄尔问。

  卡尔点点头,他第一次去堕陆瀑布时父亲曾说过,那地方的名字由来和地形形成的原因。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便是‘埃尔之叹’一击的结果。”厄伦干脆地回答。

  卡尔感觉自己的嘴巴有些合不拢,好一会儿才又问:“其他人怎么会允许阿奈特这样的家族继续存在?”

  他想到看过的故事里有财宝又犯了众怒的那些人的下场,又想想阿奈特家族的处境,不由吃惊他们居然只是被贵族圈除名和排挤。

  “教会保护了他们,他们的家族十分古老,古老到传说时代出现在《埃尔圣典》中。”

  《埃尔圣典》卡尔翻过几页,但行文太过生涩无趣,他便没有读下去。

  但他知道那是教会的唯一圣典,巴顿神父布道时所讲的故事都来自其中。可惜他听的时候对这些传说中的事总三心二意。厄伦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埃尔之叹’也一直掌握在你父亲家族手中,其他人是无法染指的。阿奈特家族为了自保,对你父亲的家族交出了不少魔法秘术,这样,其他大贵族和皇室的意见也并不统一了,因此他们的存在被默许。虽然不能和大贵族通婚,但家族并不凋零。”

  厄伦说到“你父亲家族”的时候卡尔皱了皱眉,他仍然无法接受这个荒诞的说法。

  “所有贵族家族中,谁要是沾染了阿奈特家族,都会被其他贵族针对,而这其中,皇室是最无法被所有贵族所容忍的。他们害怕阿奈特家族重新站上权力舞台,进行报复。”

  卡尔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感到心脏砰砰撞击着胸口,感到耳膜咚咚的响,他咬着牙说:

  “所以杀死我父母的是其他大贵族派来的人?”

  他打断了厄伦的讲述,突然又想到一点问道:“所以我父母是躲在辛迪镇怕人追杀?他们最近被找到了?”

  厄伦仍然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你父母是什么时候如何相识的,你父亲很年轻就离开了都城,他的行踪我并不知晓,总之,他应该是在离开都城后旅途中认识了你的母亲。”

  “在十二年前,有人察觉了他们在一起。迫于皇室的影响力,他们进行了谈判,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可能有争端,也可能没有,总之那时你还没有出生。最终,他们达成了一项协议,这个协议叫做‘密契’。”

  厄伦说到这看了一眼卡尔,男孩儿皱着眉认真地听着,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得到:你父亲放弃了贵族身份和姓氏,和你母亲在一起,完全脱离了皇室,而其他贵族也不再对他们的结合纠缠不休。而现在的皇帝,也就是你的大伯也表态支持了密契的签订。‘密契’本身就是魔法加持的束缚,双方都无法违背。”

  卡尔听懂了,但也有点儿被绕晕了。他迟疑着问:“如果违背了密契会怎样?”

  “会死。”厄伦简单明了地回答。

  “那么不是这些参与了密契签订的贵族追杀我父母了?我要找凶手,就从那些没有参与密契签订的人着手,是吗?”他眼里闪着仇恨的光。

  “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事实。”厄伦说,“这次参与杀害你父母的人里有级别很高的魂术师,而达到了这个级别的魂术师,因为某个原因是必须立下一种名为‘血誓’的魔法誓言的,他们不能违反皇帝的命令,也无法做任何有害帝国的事。”

  “现在的皇帝当时签订‘密契’了吗?”卡尔追问。

  “据我所知没有。”厄伦回答,“我不知道是你父亲出于骄傲还是信任,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那么您知道都有哪些贵族参与签订‘密契’吗?”卡尔问。

  “据我所知,当时除皇室外,所有受阿奈特家族约定影响的五个家族族长及其第一继承人均参与签订了密契。你的父亲不会给他自己和他爱的人留下隐患。”厄伦说。

  “但他还是留下了。不是吗?很明显了,杀他的就是他自己家族的人:既不受‘密契’限制,‘血誓’的问题也说得通。”卡尔的眼光闪烁不定。

  “小心,孩子。”厄伦盯着男孩儿的眼睛说,“我不会这么轻率地给一件事情下定论,特别是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下。”

  卡尔胸中的火焰腾腾,但同时又觉得痛苦。仇人是赫利奥波利斯的皇室,拥有着无限的资源,而他,一个十岁的少年,在世上已经孑然一身,再也无家可归,唯一能用的魂术是盛满一杯水。

  他的眼里愤怒和迷茫相互交织。泪水不住地滚落脸颊。

  厄伦看见面前的男孩儿,心里泛起了久远到记不清的记忆,他一直觉得那些记忆早就啃食空了他的心。最后连记忆本身也被它啃食了。

  直到这一刻,他人生第二次意识到:那个跳进湖里游泳,和伙伴们一起捉兔子,骑着小马在院子里兜圈的男孩儿还活着。他反复咀嚼了两天的那句话冲口而出:

  “如果你愿意,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监护人。”

  卡尔抬起头看着这个银发中年人,他忽然发现除了鼻梁顶端三道深深的竖纹,他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让他看起来像个中年人的,是他那深不见底的黑眸。

  “当然,我们的约定随时有效,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带你去辛迪镇。”

  第二天当杜诺神父端上早餐时惊奇地发现卡尔从房间里走出来下楼坐到了餐桌旁。

  “请问我可以继续学习魔法吗?”卡尔一边啃着块羊角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问,眼睛来回看着站着僵立不动的杜诺神父和静静吃着早饭的厄伦说。

  -----------------

  幽暗而宽阔的地下室里,并排放着5个精致的石制棺椁,棺椁前方的高背椅上坐着个中年人,他两眼一黑一银,银色眼睛脸颊上有一道可怖的伤痕。

  他面前跪着两人,一个精瘦,一个高壮。

  高壮男子的一只衣袖空空荡荡。两人额头都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事情出乎意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情报不够详细,判断也出了问题。”双瞳色的男子用沙哑的嗓音说。

  “主人……”高壮男子不敢抬头,但眼里流出泪来。吧嗒吧嗒的打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精瘦男子一动不动。

  双瞳男子笑了,笑声像锯片刮过木板。

  “洛克伍德,不必自责。事情并没有失控,也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很欣慰。”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一个半开的空棺椁旁说,“我要睡了,下一个双月年的一月,你们再来见我。”

  两人走出地下室,来到月光下时,高壮男人仍在抽抽搭搭。精瘦俊美的男子瞟了他一眼说:“只不过是工作罢了,洛克伍德。”

  他有些如释重负地将双手交叉在脑后的栗色长辫处,伸了个懒腰说:“又有一个长假咯,我要去西海岸度个假,你要不要一起呀?”

  洛克伍德没有搭理他,甩着一个空荡荡的衣袖,独自走入了夜色中。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